[原创]乌鸦(写给我们曾经的青春……)

乌鸦

  我坐在窗前,阳光正足,映过蓝色的玻璃,家中染满了冰雪的蓝色。我披着蓝色的阳光,数着窗外飞过的乌鸦,考虑明天是否要去上课。乌鸦一只只飞过,我一只只数着,决定如果数够十三,就改变一下,做点什么,然而十二过后,却再没有了。于是我披着蓝色的阳光,坐在窗前等待着第十三只乌鸦。

      身后有人敲门。响到第四声,门开了。我侧过头,是M君。他冲我点点头,抽过一把椅子在桌前坐下,“我的电脑坏了,用一下你的。”

      他摸出一包万宝路,径自点燃一支,顺即将烟盒甩在我手边,便回头不再睬我。我花了七秒钟弄清他的来意,然后拈出一支烟叼上,摸了摸口袋,却没找到火机,就叼着它望着窗外,等待第十三只乌鸦的出现,顺便回忆六天前点最后一支烟时把火机扔了哪里。

      蓦地一声巨响。我跳了起来,耳中兀自嗡鸣。

      “什么?!”我向M君喊道。

      “什么什么?”

      “我说刚才的动静是怎么回事?”

      “枪声,游戏嘛。”

      “哦。”

      我就再坐下。

      “喂,我说你把声音调小些成不成?”

      “那怎么行?完全没有气氛了嘛。”我于是不再言语,屋中重有沉寂下来,只有郁闷的枪声清晰可闻。数过十三枪后,我决定放弃回忆火机的下落,把烟从嘴角取下,沿粘贴线撕开,试着用烟丝在桌上拼出第十三只乌鸦的样子,不时地瞥一眼窗外。

      头部的轮廓完整了,我掐了一点过滤嘴的海绵放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上,仔细端详几回,认为尚可。于是又拈起一支烟,接着拼身体,心为什么第十三只乌鸦还不出现。



      剩一只爪子时,我探手去摸烟盒,摸空了。往左边摸,没有;往右边摸,没有。我抬起头,M君正站在身前。他看看桌上的乌鸦,又看看旁边一摊的过滤嘴,再看看我。

      “我说,那是什么?”

      “唔,乌鸦吧。”

      他点点头,点着嘴上的烟,不再说话,我也不理睬他。我们就各自沉默着。第十三只乌鸦怎么还不来?

      “L君。”

      “怎么?”

      “听说你也玩过这个游戏来的?”

      “唔,曾经。”

      “那为什么又停了呢?”

      我又沉默了,回想八小时前关机的原因。

      “L君,”见我不做声,M君又问道,“解救人质可是用E键?”

      “好象吧。”

      “手枪击中头部会致命吗?”

      “哦,不清楚,试试就知道了嘛。”

      “M4A1近距作战是该加消音器吗?”

      我又闭了嘴,开始对他厌烦起来。

     “火机借用一下,我的不见了。”

      他点点头,甩过火机。我倒出最后一支烟点上,试着用烟圈把太阳罩上,却怎么也吐不圆。M君又愣了两分钟,唾去烟蒂,用前三分之一的脚尖碾灭,回到了电脑前。巨大的枪声再次响彻屋内,我不再数他的枪响,专心等待第十三只乌鸦。



      房门又响了,我没动,M君也不动,敲门声就持续着,开始时两秒一次,三十秒后转为三到四秒一次,一分钟后变为五秒一次,渐响渐疏。就在我以为那人快离开的时候,门“嘭”地一声被踹开了。我猛回头,门还无恙,是S君,他得意地笑笑。

      “就知道你在,屋里的动静像打世界大战,下次骗我,记得要关音箱。”他从冰箱里取出两听啤酒,走过来丢给我一听,路过M君时,把他的头从显示器前扳开了一些,然后看着桌上的乌鸦。

      “这麻雀不赖,像回事。”

      “是乌鸦。”

      “切,有什么分别!?”他绕到我对面,一伸手将那单足乌鸦抹落,纵身坐了上去。

      “我失恋了。”

      我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于是问他:“同F吗?不是?那是W?再不就是H,是不是?”

      “这无关紧要,问题在于 这次是对方提出分手的。”

      “唔,值得回味。”我“啪”地一声扯开拉环,心不在焉呷了一口,啤酒冰镇的时间不够,一阵苦涩浮泛上来。

      “知道吗,那时我正坐着发呆,那女人走过来对我说结束了,嗯,就这么着,像放鞭炮,‘砰’地就完了。”S君将易拉罐仰成六十度,凑在嘴边,凝固了约半分钟。太阳此刻正降到他头部的高低,蓝色的阳光随他喉结的上下滚动时隐时现。

      “L君,”S君大力甩掉易拉罐,“你说,我究竟是不够酷,不够帅,不够温柔,还是不够潇洒?”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易拉罐在地板上滚过时淌下的酒渍,心里计算着它是否会撞墙。

      “不知道,或者四者都有,又或者问题不在于此。”

      “好了。”S君不耐烦了,摇晃着脑袋,蓝色的阳光就又从他的耳旁泻出。我浸在他的黯影里,伸长脖子望向窗外。S君低头由背后摘下吉他,在共鸣箱里摸出拨片。

      “谨献此曲与我逝去的最爱。”他调了调音,弹唱起来,是Beatles的《Norwegian Wood》。我听了两句,起身走到窗前,移开玻璃,阳光就直接打在身上,原来太阳是红色的。于是我一面披着红色的阳光,一面听着枪声与歌声,等待我的第十三只乌鸦。



      再回头时,家中已只余我了。S君的吉他斜扣在茶几上,电脑的音箱没有关,绿色指示灯像只禽鸟的眼睛,在黑暗而空洞的屋中顽固地亮着,屋里的家什借着这光芒笼起黯淡的绿影。敲门声再度响起。我沉默地回转,俯视脚下的都市,两分钟内,自东而西掠过汽车三十八辆,摩托二十二辆,一个孩子丢了妈妈,蹲在街角抽泣。

      没有乌鸦飞过。

      敲门声仍未停止,我猛地回身,用尽全部力气咆哮:

      “进来!”

      门开了,楼道内的灯光投在地板上,像条小径。

      “抱歉,知道这样敲门很不礼貌,只是刚才遇到M君,说你在的。”H的声音有些犹豫,门口的身影挪动了一阵,地板上的小径乱过一片班驳。

      “唔,进来吧。”

      地板上的小径消失了,她就依着门站在那里,不再出声。

      我叹了口气。

      “好吧,可需要音乐?”

      “谢谢。”

      “不客气。”

      我走到光盘架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对了,麻烦帮我留意一下窗外有没有乌鸦飞过。”

      “乌鸦吗?”

      “是。”

      我挑了一盘Sarah Brightman,乐声徐徐升起,我走回窗前,面对外边并着她坐下,等待第十三只乌鸦的出现。

      “L君。”

      “嗯。”

      “这是S君的吉他吗?”

      “大概是他下午背来的吧。”

      “那么,我们分开的事你已经知道咯。”

      “是你吗?他只说有和人分手,没提名字。”

      H不吱声,我将舌头从门牙磨至臼齿,乌鸦还会来吗?

      “我饿了,你这里可有吃的?”不等我回答,她已走到冰箱前,里面除了啤酒什么都没有。她提起电话,叫了两份快餐,走回来坐下,递给我一罐啤酒。

      “L君,S君有许多女朋友你是知道的?”

      “唔。”

      “那么,他的花销大都来自他的女朋友们,这你也知道咯?”

      我将易拉罐放倒,从左手滚到右手,又从右手滚回左手。

      “知道他的为人却还同他交往,你又是怎样的人呢?”

      我不答,灌了一口啤酒,冰镇的时间长了些,冰冷直坠到胃中。

      快餐送来了,我们不再交谈,披着窗外昏黄的月光默默地用餐。很晚了,乌鸦也许不会来了。

      “L君,这首歌是《Scarborough Fair》吗?”

      “嗯。”

      “它的大意你记得吗?”

      “唔,‘你是要到斯卡布兰堡集市去吗?那里有荷兰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那么,请代我问候我曾经的爱人。’大概如此吧。”

      “谢谢,我想我该走了,平安夜快乐。”

      我起身送她,一起踏在了地板上的小径上。

      “H,今夜是平安夜吗?”

      “是的。”

      “那么,也祝你平安夜快乐。”

      她不答,却盯着我看了许久。

      “L君,很久没有上课了吧。”

      “唔……”

      “答应我,明天记得叫我去上课好吗?”

      我再次不答,很晚了,乌鸦一定不会来了。

      “再见,平安夜快乐。”地板上的小径终于消失了,乐曲变成了《Time to say goodbye》。



      屋内又剩下了一个人。我默立了一会儿,回到窗前披着昏黄的月光,把两罐啤酒啜完。确定不会有乌鸦飞来后,摸黑挪入盥洗室,放好水,躺进浴缸,埋起全身。感觉着温热的水液在身周游成冰凉,幻想自己是Titanic。客厅里电话响个不停,我钻出头,盯着它,默算它振铃的次数。十三声后,悄无声息,如是者三。最后一次响足了二十声,留言开启了。

      “是L君吗?你的电话可真难打,我是B啊。高中毕业我去了加拿大后,就一直没回来过。这么长时间没见,弟兄们都还好吧?哥们出来后才知道生活真他妈的叫不易啊,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好在混了这么多年,还算没丢中国人的脸,自食其力,也够得上是堂堂正正了。11月我被推荐到美国常春藤念硕士,之前有那么一个假期,正好回来看看爹娘,顺便也能跟你们这帮兔崽子聚一聚,哇靠,想起来就美的不行啦。不扯淡了,等回来我们联络,到时候好好痛快一回!说定了,我请客,回见啊!平安夜吉祥,嘿,可想死哥儿几个啦!”

      再没电话打来。我抱膝蜷在冰冷的浴缸中,身上滑落的水珠滴答有声,仿佛远古巨兽的嘶号。Sarah Brightman甜美的歌声在绿光摇曳中缥缈如虚无尽处的绝响。在平安夜,在这个耶稣降生前一天的夜晚,我抱膝蜷在冰冷的浴缸中,忽然间泪流满面。

      “嘎------”

  窗外却不知什么禽鸟一声鸣叫划过了凝固黯淡的夜空。

[ Last edited by SaRaPhim on 2004-1-22 at 10:20 ]
不知乘月几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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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乘月几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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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又感慨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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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真好 顶.....
你就像那快乐的小茶壶,屁股被烧的可怜啊,可依然吹着幸福的口哨,冒着辛福的小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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