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癫与文明

引子:



我小的时候,因为健康的缘故,没能上幼儿园。

从我记忆中的四岁开始,到六岁上小学前,我的生活就是,每天像上班一样,早上一吃完早餐,就跟爷爷奶奶道别,出去玩了。

在外面玩到中午,有时是下午了,饿了,就回来吃饭。
很多时候,爷爷奶奶在睡午觉,我就自己跑到厨房里,拔着剩下的一点点米饭,伴着生酱油吃。

有时候太饿了,想找零食,就会去偷茶叶。
抓一把茶叶放在衣袋里,跑出去,一边玩一边往嘴里塞茶叶,嚼着嚼着,嚼到后面,嘴里就会甜甜的。


那是我一生中最穷的日子,虽然每天吃不饱饭,但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岁月。

那是个自由自在没有伙伴的童年,陪伴我的只是一堆堆的小人书和连环画报。

也许就是从那样寂寞而富足的童年开始,我养成了幻想的习惯。  


在我印象中,无时无刻,我不在脑海里构建自己的幻想世界。

当人被各种情绪和感情充满,而无法通过相应的行为疏通时,就只能依靠幻想来释放这样的能量。

一直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很久很久以后,直到我来了德国,学了哲学后。
有一天,我才突然明白,为什么以前我去到哪里,
总有人跟我说,你和别人不一样。
问他们我哪里不一样,却没有一个人能明确的告诉我。

我才知道,我的不一样在于,别人都生活在共同的现实世界中,只有我,生活在我个人的幻想世界里。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意识过,我有一个和现实不一样的世界,那个世界叫做虚幻。

我只是百思不解,为什么我有那么多情绪的烦恼,而观望身边的人,每个人都活得悠然平静。

情绪的烦恼并不足以让我多么烦恼,因为我还有个更大的困惑。
我不相信,我这一切的所思所想所感所烦所恼,都只是剩余的废料,没有意义。

我不相信它们没有意义,因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连我自己都深深的感到了负荷的超载,
一次次只能通过泪腺排出来缓解。

如果它没有意义,为什么它存在,它不仅存在,而且时时刻刻存在?
如果它有意义,为什么别人不会这样,而只有你这样?

它时时刻刻烦扰你,时时刻刻要引起你注意,为了它你无法集中精神做任何对于他人来说有意义的事情。

难道我真的是社会垃圾不成?


--到此为止,这大概就是疯癫的原始起源。


如果,每个小孩子都像我那样长大,我敢肯定,他们一定是和我一类的人。
所以,弗洛伊德研究精神病会最后研究到人的童年去, 并由此得出一个精辟的论断,人的童年造就一生。

所以,普通人的童年各有各的幸福,疯子的童年都是类似的。


那到底什么是疯子,疯子和我们这个社会到底有什么关系?
值得福柯这样的大思想家,用一本700多页的篇幅来向世人揭示?

[ 本帖最后由 fussfun 于 2008-10-14 12:3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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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很好,疯子其实就是天才,两者的区别正如你所说的是粉丝的数量。我觉得疯子比天才更伟大,天才或许是一种欺骗,并不是每一个粉丝都能挖掘自己内心的力量,更多的时候是一种附和,而这种附和正是被人所利用了,最后剩下的只是一堆可怜的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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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癫与文明-疯癫的意义

到此为止,还是没有解决,在引子里提到的那个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的困惑。


那些存在在疯子头脑里的如此美丽的画面,真的不过是剩余的精神垃圾吗?

它们真的不能流通到社会中,成为构成社会力量的一部分吗?

福柯必定和我一样,出自对这个问题的深深关怀,促动了他写下了这部疯子的故事。

在结论中,他列举了很多伟大天才创作家的例子,说明艺术创作和疯癫的深刻关系。

的确,这个世界,艺术是唯一要挣脱固有理性结构的合法形式。

(政治也是要能颠覆理性的,不过政治太复杂,能不能合法,还是个未知数)

艺术给予了疯子能量疏通的一条通道,然而,艺术本身也是被社会规训了的,艺术在为疯癫铺就道路的同时,也严格把疯癫铲除了艺术之外。

那么,疯子的道路到底在哪?

疯子的道路绝对不是理性的可重复的,
那么它必然是多元的,丰富的,极度个性化的。

社会公正对疯子权利的不足保护,
以及我们理性的普通人对疯子的种种偏见,
当然还有对于疯子来说,可能实现疯狂世界的社会手段的局限性,
都严重阻碍了疯子们对自己道路的合法追寻。

在这部长达700多页的巨著中,福柯最后的结尾,意味深长的写道:


"疯癫的策略及其获得的新胜利就在于,世界试图通过心理学来评估疯癫,和辨明它的合理性,但最后它必须首先在疯癫面前,证明自身的合理性,因为充满斗争和痛苦的世界,是根据上述得出的结论。 "


疯癫的世界永远不是理性世界可以到达的,永远是理性世界的对立面,
只要理性世界仍然占领统治世界,无论以何种形式,
非理性的癫狂就会一直和它战斗下去。


疯子们从未停止过战斗,疯子们用理性的工具,通过特殊的方式来和理性抗争。

疯子的故事和历史的开始书写,意味着社会新格局的来临。


到那时,理性还是疯癫,终有一款适合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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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癫与文明-疯子的故事

历史可不是谁都能写的。

我们说,历史是人民书写的,连伟大的政治人物也只能留下一个故事,有时候甚至只有半个故事。

但不是所有人都是人民,比如我就不能代表人民,因为我不过一弱女子,撑死带着三五小兵的一小小众代表,
手里一点权力都没有,我写不来历史。

即使像我这样,每天起早贪黑,绞尽脑汁,不要命的想把自己的故事记录下来,
没人爱看,没人去转帖,没人去传播,不过是垃圾一堆,成不了历史。

我写下自己的故事,是因为现在至少还有个空间,能给你存储,暂时存储下来。
要不放在脑子里,被更新的速度更快,消散得更快。

我们不知道把自己的故事记下来有什么作用,我们只知道,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在一个个故事的叠加上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当把自己的故事记录下来的时候,记录赋予了个人历史的社会意义,
因为它一旦被记录下来,就有了被重复提取的可能性。

这是现代互联网世界,个人参与社会的一种独特方式。

不过,福柯显然不是这么简单,作为疯子的代言人,他把疯子的故事广泛传播,
给人们醍醐灌顶,我们的文明社会,多少个世纪以来,把一群所谓的疯子的历史深深埋没了。

被埋没,因为他们是被深深欺压被漠视的一群人。
他们的社会地位连坏蛋都比不上,坏蛋因为参与了对社会的破坏作用,至少也是一种强有力的社会权力代表。

而疯子呢,他们的命运是,在他们的能量还没爆发之前,就被断定为疯子,
就被流放,被禁闭,到了19世纪,还被当作小丑和怪物,一人一便士的供给游客展览观看。



疯子只是一群特殊的人,他们只是精神世界比起现实世界,也就是那些他们能触及的重复的理性力量,
要强大得多得多而已。


或者简单的说,疯子用幻想的眼睛看到的世界,比他正在经历的世界要丰富得多。

如果把疯子流放或者禁闭起来,用限制他的现实世界的方法来惩罚疯子,这才超出了最冷酷的人性,
比后来被放出来供人展览还要残酷(福柯在《疯癫与文明》中说道,把疯子进行展览超出了最冷酷的人性)

这就像对着一个饿极了的人,提供给他一切,除了食物和水。


疯子是最需要了解世界真实面目的一群人,然而那个文明的社会对他们的处理,
却刚好相反,剥夺了他们参与社会合作的一切合法性。

疯子的故事,就这样,和他们脑海里那些最绮丽最绚烂的画面一起,在历史的尘埃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 本帖最后由 fussfun 于 2008-10-14 15:0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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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癫与文明-疯子

我不厌其烦的提及毛泽东,因为他实在是神奇的一个人。

我一点也不觉得稀奇,那时候搞毛泽东的个人崇拜。

中国历史上几千年来才出这么一个伟大的疯子,改变了整个中国的社会结构。

换一个人可能也能做到,但是换成孙中山或者蒋介石,我敢肯定就做不到。
老孙老蒋也是一代枭雄,可见英雄和英雄之间也是存在质的差别。


当然,除了我,没有人称毛泽东是疯子,因为毛泽东虽然走到后来一路狼疮,
但总算是走出了一条受理性人民认可的道路。

真正的疯子就没这么幸运了。

疯子要走什么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路是什么?

这世间本来没有路,走得人多了,就走出路来了。

我们说马有马路,车有车路,这个世界既有阳光大道,也有林荫小路,既有独木桥,也有铁道桥,
都摆在我们的面前,就看你走哪条路了。

疯子为什么会成为单独的一类,被抽离出正常理性的范畴。

因为他无法归类。他既不走好人的路,也不走坏人的路。

疯子和天才一样,执意要走的是自己的路,这条路前所未有。

它当然没有,它还在疯子的脑子里。

疯子不是只有幻想,疯子在幻想中构建世界,也想在现实中构建,只是没法构建,
因为能让它实施的现实手段还不存在。

有些疯子具有危险性,是因为他硬是用某种现实工具替代了本应不存在的现实手段,而硬生生的实现了。

于是,疯子走出了自己的路。


疯子和天才一线之差。

差就差在粉丝的数量上。

天才的粉丝数量明显多于疯子,以至于天才走出的路,粉丝们大张旗鼓,一路追随,

而疯子只能孤独至死。


这粉丝是什么,就是权力。

所以福柯研究疯子会最后研究到权力上去,并且还由此创造出很多日后被广为流传的词语,
比如论述(discourse),比如异托邦(heterotopia)。


在引子里最后我说道,普通人的童年各有各的幸福,疯子的童年都是类似的。

这个说法只是呼应了弗洛伊德的那个时代对疯子的理解。

到了福柯时代,疯子的多样性才被关注,才有了新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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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癫与文明-猫的理性

西方的思想传统就是构建二元论,也就是把所有事物都按照是/非来划分。

人对于西方来说是个很特别的东西,因为是上帝造的,当然,上帝还造了动物和植物。
但是,在伊甸园园里,上帝明确指定了亚当,作为伊甸园的主人,享有对所有生物的主宰权。

为什么人能高高在上的临驾万物?因为上帝赋予了人独特的东西,这个东西叫做理性。
只有通过理性才能认识上帝,信仰上帝,才能死后入天堂。


有了理性,就必然有和它相对应的非理性。

因此当理性构建起来后,非理性也被构建起来了。

一切不符合理性的,都属于非理性,都要被铲除。

疯子就被归于了非理性一类。


福柯写的这本700多页的《癫狂与社会》,就是把疯子这个社会产物,从中世纪开始,如何被构建在非理性范畴内的,做了个剖析。


疯子,从流放,到禁闭,直到近代被纳入医学研究,建立起精神病院,把疯子当作特殊的病人圈养起来。


疯子这类人到底是如何被社会一点点剥夺了其社会合作的合法性?


其实什么理性,什么上帝,还不是充当了一种规范社会行为的工具。

个人结合成社会,其个人行为必然要受到社会某种程度的规训。

即使不是因为结合成社会,一个人生存和大自然搏斗,也是要获得大自然的规训的。

只有上帝哄我们,才说人和动物的区别是理性。

动物没有理性吗?

我小时候,家里养过猫。
那猫就是,它要随地尿尿,或者贪玩抓灯泡什么的,上去打它的屁股,打一次不懂,打多两次,
它立马就老实了,下次不敢再犯。

这就是我们说的理性。

人的理性同出一辙,理性就是能发现重复的现象,由此得出循规蹈矩的规律。

不理性不行,不理性,就像我们家的猫一样,就会要挨打。
怕痛,怕挨打,就自然理性了。


我们的社会,需要的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和我们家猫一样理性的。

这也叫聪明,不犯二过。


但是更理性的不是猫,而是机器。
我的电脑的重复功能比我们家猫的要强多了。

社会这个机器,需要的就是能重复制造或者叫自我繁殖的行为。
和电脑和猫一样。

但是除了无止境的自我繁殖,在繁殖过程中,必须要产生变异,才能进化。
否则就跟中国社会的农民一样,几千年来繁殖了一代又一代,
这一代又一代的农民,操着那同一只牛和同一只犁,重复了上千年。

老百姓就是这样的猫或者电脑,你不要指望他们有进化的可能性,因为他们太理性了。

但是,我们同时又说,历史是人民书写的,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人民才是主人,blabla。。。

是的,因为权力仅在人民手里,当人民的意识一致时,当人民被一种叫做理性的东西控制了,
能够不断的重复操作某种行为时,这就是伟大的政治力量。

能促进这种进化的,是那脱颖而出的少数非理性分子,领导了一群理性的乌合之众,改写了历史。
于是,社会的重复性,从一种模式转化到了另一种。

我们也称作他们为英雄或者伟人。

比如毛泽东。

[ 本帖最后由 fussfun 于 2008-10-14 16:0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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