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百零八年的东南风

公元二百零八年的东南风

小卒

那年,我是一个小卒,你是一个丞相宠爱的琴女。。。
丞相横槊在长江上,高唱着: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皎皎如月,何时可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我没有心思去听那些宏伟的语言,我握着我的枪,按着我的剑,站的笔直,我想让你更注意我一些。
你在那里微笑着,抚摩着你的琴,你很妩媚,今天的你,真的好漂亮,可是你的眼睛里没有我。
你的瞳孔里,只有曹丞相么?
他是个英雄,是个豪杰,而我,却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卒。
又有谁会在意,一个小卒的心里,惦记着丞相身边的红人呢?
那夜,丞相唱完那曲,一脸激动的笑容,我知道丞相醉了,
你也醉了,你的琴音里带着悠悠的悲伤,
你看着丞相的眼神,有如雾一样的飘渺。
很想哭,我很想哭,可是我不能,我只能,站直了,用一脸严肃面对这个世界。
这是我的使命,我的生命。
丞相在大笑,大家都在笑,有一个叫刘馥的刺史大人却起身说“大军相当之际,将士用命之时,丞相何故唱这么不吉利的歌?”
丞相怒了,我没有精神去看丞相怎么怒的,也没有精神去回忆了,因为我必须拖着刘馥的尸体下船。
那夜,是红色的。
大家都很惊恐的样子,而你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怜悯。
是的,你的心里,只有丞相。无论他对,或者错。
有一个叫周瑜的男人,也许他才是丞相最惧怕的人,至少,很多人都这么认为。
虽然丞相总是说他孺子孺子,但我知道,丞相说起周瑜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难道是比丞相还可怕的男人么?
可是每次丞相说起他的时候,你的琴声,总会轻轻的一颤。
大家都在喝酒,而我没有,大家都在喧哗,而我没有,我全部的精神,只在你的手指上。
他也在你的心里么?
听过江南有一句话,叫做“曲有误,周郎顾”,如果这个时候他在,他一定会来指点你的,是么?
江南每个女孩子都有的梦想,在你的心里,也会留存着记忆,是么?
大家都在欢笑着,
我抿着嘴唇,看着你。
信旗飘舞着,好似你的发。
今夜很冷,有东南风。



我听见了萧的声音,很悠远很悠远,象是从宇宙的另一段传来。
我抬头望去,看见了对面船上一个修长的身影,很暗,我看不清楚。
萧声噶然而止了。
我的同伴说,这就是那个叫周郎的男人。
我想看仔细他的影子,却只见漫天的火箭飞射而来,
瞬间,火焰照耀着整个江面,天地为之失色。
“保护曹丞相。。。!”头儿嘶声力竭的大喊着。他拿着剑不断挥舞着,可是很快就被乱箭钉牢在甲板上。
许褚将军从我眼前冲过,好似一头受了伤的狮子.
我在慌乱的人群中,拼命寻找你的影子。
看到你的时候,你正跟在丞相的后面,一边躲避箭雨,一边惊慌的哭泣。
一束束带着硫磺硝石的火箭向你飞来,我想扑过去,我是虎卫军,我身上有盔甲,射到我,总比射到你,要好的多。
可是散乱的人群阻挡着我不能前进,我只看见,丞相猛然抓起了你,挡在了身前,你的身体上,顷刻间,布满了依旧燃烧的箭羽。
我到了,我在你的身边,你看见了么?
丞相已经走远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固执的看着他的身影呢?
捧起你的额头,你的脸上,还有泪痕。
这个晚上,有两个男人,谋杀了你,一个是丞相,一个是周郎。

这个夜,是火红的,东南风带给我的记忆,第一次,是这般残酷的.
我托起你瘦弱的身躯,站在燃烧着的甲板上。
小傻瓜,这是我第一次抱着你,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抱着你。
我终于,可以在美丽的江南,抱着你了,
这是我一辈子的梦想,只是,我没有想到,是在今天,是在这样的江面上.

前面的同伴在向我大吼“快逃啊!再就来不及了!”
我微笑的摇摇头,对不起,兄弟,我的心,碎了。。。
逃,还有什么意义么?
你们不懂得我的幸福,你们也不会懂得我的痛楚.

我擦干你眼角的泪痕,你知道么,有一个男人,虽然不是大英雄,虽然不是大豪杰,但他,一直爱着你。
我很喜欢你的琴声,虽然我是一介莽夫,但是,你可曾知道,哪怕是一草一木,也会有灵性的。
你不会象伯牙种子期那样为我断琴,你也不会为我奏出高山流水的玄音,我都不在乎,我只想,这么,一直陪着你。
胳膊好疼,我拔出了手臂上的箭头,没有关系了,我知道你也很疼。
我拽下了盔甲,脱掉了头盔,我把配剑扔在了甲板上,丞相,这些,我都还给你。。。

今夜的月亮很圆,我想,一直陪着你,在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没有丞相,没有周郎,只有我和你。
我会带着你沉到江底,
如果,来世,你变成一只螃蟹,那么,我愿意,化做一只小小的虾米,跟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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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

我忘记我是怎么杀死刘馥的了,好象是用我手中的那柄描金槊。
后悔么?我不知道,只是这家伙千不该万不该,在我雄心万丈的夜,说出让我这么扫兴的言语。
我是孟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盖世英雄,虽然很多人私下里叫我奸雄,我不介意,这个战乱的年代里,我如果不奸,我就只能死于小人之手。
已经记不得有多少次的危险了,从用王允大人的七星宝刀刺杀董卓那厮开始,我就没办法回头了。
每个人都用崇敬的眼神看我,可是他们怎么能懂得我?
天下灾荒,军阀纷起,我怎能不做这个奸雄?我怎能看着大汉江山一天一天的败落?
我不在乎谁是皇帝,我只在乎天下苍生的疾苦。
一直很想做一个鸣游诗人,但我不能,我看见了太多苍凉,太多荒芜。
我只有用一个统帅的姿态,来面对这个世界,我只有用这个姿态,才能改变这个世界。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就算我留下千古骂名那又如何?就算我被世人唾弃,那又如何?
只想在我百年后,立一个不大不小的冢,上书“汉征西将军曹公墓”,足亦。
我不管别人眼睛里我是奸臣还是忠臣,我就是我,天下独一无二的曹操孟德。

那个弹琴的女倌叫柔儿,这个名字是我取的,我很喜欢她的灵气,我喜欢她的琴声,但我不喜欢她对我的眼神里,有那份含情默默。
这是大战前的寂静,我不能为了一个女人乱了心神。
我担负的,是天下一统的责任,我梦想的,是有一天能看见,神州大地的人民终于能在那一天为没有战争而欢呼雀跃。
我厌倦战争,我从战争开始的第一天我就厌倦透了,可是,我只能一次一次的发起进攻,否则,我一辈子只能面对战乱的土地。
火红凤凰旗的飘扬下,我伫立在船头,对面江上,灯火通明,公瑾,你今夜也没睡么?
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究竟是一个只知道弹琴喝酒的毛头小子,还是那个传说里无敌的江东周郎?
我慢慢回过身,手心里,有汗水。
难道,是我畏惧了么?
我怎么可能去畏惧那么一个后生???
想起当年,我建铜雀台的时候,想把大乔和小乔一并娶来,可惜,被孙伯符和周公瑾给捷足先登,这次,我,也许,还有着那些的私心把?
近卫军左军队列里的那个小兵为什么总是盯着柔儿?呵呵,少年啊少年,我原来老了。
就快打仗了,你还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江的那段,传来了悠悠的萧声,
这样美妙的萧声,为什么透露着异样的杀气?
信旗摇起来了,恩,起风了么。。。
东南风呃,我拉了拉身上的大褂,哈一口气,呵呵,我太过敏了么?
萧声突然变的很刺耳,猛然停歇。
我愕然,抬头看向江南,笑容被瞬间凝固在脸上。
从彼岸那个修长的身影的背后,漫天的火舌呼啸着划过江面和夜空,天哪,周郎!!!

当许褚冲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今夜原来是如此的可怕,
面对董桌吕布的时候,我没有恐惧过,面对强大于我十倍的袁家军团的时候,我没有畏惧过。
而今夜,我的身后,有八十三的大军,几千的巨船,却乱做一团,自相践踏。
这是一个火焰冲天的夜。
我知道,我在发抖,江对面,只有不到三万兵马,而我,却只为他一个人而颤抖。
我被亲卫军拥促着逃向小船,却被一阵阵的火矢压迫的窒息。
面前最后一个小卒倒下的时候,我拉住了柔儿的衣襟,对不起,我不能死,我绝对不能死,我死了天下必将大乱,我死了,就没有人可以制约天下了。
对不起了,柔儿。
虽然,我很喜欢你的琴,但,我更爱天下的百姓,如果给我一个选择,如果,这不是一个乱世,如果,这不是这样的一个夜,你还是柔儿,我还会依旧爱听你的琴声。
但我不会爱你,我朝思暮想的,是长江彼岸的大乔小乔啊。

在被许褚和张辽拖上筏子,离开燃烧着的楼船的时候,我朝被火光映照的通红的江水里,扔下了一块丝绸的手绢。
别了,江南,只要我不死,我还会回来。
我远远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将,托起你的身体,在刺眼的火光中,一跃而下。

呃。柔儿!
呃!周郎!!

很多年以后,也许,我会依旧想起柔儿,很多年以后,也许,我会回到这里,给你弹一曲。
很多年以后,也许,没有人会记得今夜的夜。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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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

那封急报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镇静了一下自己的惊恐,八十三万大军,曹操那厮竟然尽起江北之军,挥师南下了。
我不是为了这家伙的八十三大军而惊恐,我只是为了他儿子曹植为他谱的那首铜雀台赋而不安。

从明后以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
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
欣群才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
天云垣其既立兮,家愿得乎双逞,扬仁化于宇宙兮,尽肃恭于上京。
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休矣!美矣!惠泽远扬。
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
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君寿于东皇。御龙□以遨游兮,回鸾驾而周章。
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凝视着那片写满了文字的绢帛,我深呼吸一口,你真的要来么?孟德?
你真的要来抢走我心爱的女人么?
我如果不能保护好我的女人和嫂子,我如果不能击败你,我死后,怎么有脸下黄泉去见我大哥伯符。
孟德老贼,我和你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只要有我在江东一天,就不会让你曹操踏进江东一步!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兄长小霸王虽然仙逝,江东至少还有我周郎公瑾!


自幼我和兄长结义,我就没有临阵退缩过一步,伯父死后,我和兄长用区区几千兵马分兵包抄横扫了江南,从那年起,江南的人们便知道了两个名字,孙郎,周郎。
兄长的绰号,是小霸王。我的绰号,却是美周郎。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有点文弱的味道,但,留着它也好,至少,可以让敌人以为我是个单薄的书生。
可是我不是,我从来就是悍将,横刀立马的生涯里,我阵斩了不知多少名帅,多少敌将。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谋士,虽然我很想要一个杰出的谋士,但是这个世界里,我实在找不到可以合适我的谋士。
我很想要一个好搭档,可是,哪里又能有能和伯符媲美的搭档呢?
我摸了摸身上的细鳞甲。
羽扇纶巾只是我在家的装束,但是战场上,我就不再是那个抚摸着琴弦的美周郎,那里,你只会听见阿修罗的萧声。

孟德,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在哪里么?你太不自信,你可能自信了一辈子,但是你在我面前却不够自信,所以你带来了这么多人马,而我只有区区三万。
你已经不是官渡那个孟德了,那时候的你,年轻而有朝气,而今天,有了太多的牵挂。
而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有一个信念,击败你,为了我的小乔,为了江东的父老们,也更为我的兄长。
建安十三年十一月十六日,你最好记得这个日子,那一天,月亮会很圆很皎媚,而我会让这里,化做修罗地狱!


端起一大樽酒,一饮而尽。
前几天的苦肉计该起效果了把?黄盖该去准备火船了。
阚泽的诈降,按照老贼的习性,一定已经中招了,他太奸诈,可是他却恰恰可以被他的奸诈所迷惑。
利用蔡和和蔡中两个人,可以顺利让甘宁伪降把。
庞士元的飞鸽传书已经收到,铁索连环已经成功。
这家伙,其貌不扬,可是游说的功夫却是一等一的。
可惜吴王不能用他。
诶。惜哉贤士!

家里来信了,妻子和小乔的书信,上面每一句话,都牵动了我的心髓。
我很快就回来陪你们,很快。
我不会让我们的家园被曹贼践踏,我更不会让你被夺走,小乔!
“程普,鲁肃,诸葛瑾,吕蒙,陆逊,太史慈,甘宁,凌统,徐盛,丁奉,韩当,黄盖,周泰,董袭,潘璋,蒋钦,陈武,陆绩,张温,骆统,吾粲,朱桓,薛综诸将听命!今夜子时,以吾萧声为信!违令者,军法七禁斩无赦!”

子夜,东南风呼啸而起,从江面掠过,我从匣子里,抽出那只玉萧。
这是小乔从江南捎来的,我吹的这曲,或许,沾染了太多的杀气。
可是没关系,今夜的夜,我会让天下人都知道,只要有我在一天,江南,绝不会被凌辱一天。
听见萧的声音了么?孟德。
我知道你不喜欢有这充满杀气的鸣响,但,今天,这里,是战场。
我背负了太多太多的责任,我背负了太多太多的恩怨。
你可以卷土重来,走在江南的土地上,但是,是我死后的那一天。
你休想带走我的爱人。

小乔,你在家里,还好么?
今夜,且看周郎为你一战!
不要担心,我,一定会回来。

兄长,请佑护瑜弟,不仅为了江东百姓,不仅为了这片我们用鲜血换来的山河,更为了你我年幼结义金兰,相知一生,为了嫂子为了小乔,我不能让小乔落在曹贼手里,也不能让嫂子寄居在铜雀高台,我更不能因我的无能而使仲谋失去这片基业,弟但愿为兄上之遗愿而奋战到底,兄上若在天有灵,请保佑瑜弟!
兄长,你离开有些日子了把,嫂子,很想你。
兄长,我的心病,我知道,也熬不了很多时候了,我算过阴阳天数,很快的,我会来陪你。
虽然,我会舍不得太多,舍不得这片山河,舍不得小乔,
但是,至少,来世,我们还是好兄弟。
下辈子,我依旧会为你出谋划策,披巾带甲,横扫天下,你也依旧是那个叱咤风云的江东小霸王。

我猛然屏息,让这萧声以急速的下坠,落下帷幕。
将这玉萧,朝江面上抛去,竟是如此优美的抛物线。
这萧,我不想再用,上面,充满了太多的怨恨和杀气。
留在这里,做个纪念把。
我的身后,发出惊天的杀喊声,无数条火舌,飞向彼岸。

没有人,看见,我眼中,落下了一滴泪。
小乔。我一定,不让你受委屈。

建安十三年十一月十六日,地狱门大开,周郎火烧赤壁,八十三万曹军大势,毁与一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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