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416游行记

黑色燃烧

416游行记

作者:野兔


早上九点还在睡梦中，就接到了小白的电话。他说，我都快到人民广场了，怎么都没什么人。同事因为加班放了我鸽子，你再不来我就回去了。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起床，还在穿鞋子就骗他我已经上车了。出门检查一遍自己有没有穿日本牌子，然后疯狂找蕃茄，可都没得卖了，也不知道是进货少还是真被游行队伍抢购了。连问了五六家水果店，最后有一家说有，但一指居然是樱桃小丸子。
走到枫林路上了49路，不幸的堵车就开始了。几乎半个小时，车子都没有开出枫林路。车上的人都开始议论周末这次奇怪的堵车，突然有大伯恍然大悟，今天有游行啊。然后心急的人开始抱怨，搞什么游行，这样到中午也回不了家了。结果发现拥堵和游行并无关系，只是因为修路。然后继续向前，快到淮海路时，就真的被堵了。所有人都探出头去，看到游行队伍举着旗帜从淮海路上经过，警察封锁了交通。我想完了，都游行到这里了，急忙给小白打电话，结果他说这时候人民广场突然聚满了人，好象都从地下冒出来的，而刚刚开始出发。我在电话里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呐喊。看来游行队伍分成了好几拨。
车上的人顿时也情绪激昂，那些大伯大妈都在说打倒小日本，坚决不买日本电器，大学生好样的。没有人再抱怨交通了，司机对大家说，这一堵大概要两小时，你们快下车去坐地铁吧。于是我也跟着下车了。结果我们刚下车，车子突然开了，原来这个游行队伍很短。
小白说他坐49路与我会合。接着我就开始了焦急的等待。路上每个人都在议论这场游行，有个中年妇女带着女儿在给老公打电话，说他们打车跳到了18块钱还在原地没动，只好下车，还说她亲眼目睹了游行者砸日本料理店和顾客，让她很是惊慌。突然我看到四五辆大巴载满警察驶向淮海西路。
可一直到10点半，小白还没有坐完这四站路。他说太堵了，他也下车了，加入了游行队伍步行过来。队伍正从延安路向西走，经过华山路口。我急忙穿过常熟路，终于在希尔顿门口遇到了他。于是我们都加入了队伍的末尾，前面还浩浩荡荡几千人。天桥上站满了观望者。大概过了少年儿童出版社后，队伍已经越来越庞大。有两个男孩站在一辆贴着“白领俱乐部”标签的小车顶上，挥舞国旗，作为领队。下面不时有人带头喊口号“抗日！”“抵制日货！”“小日本，滚出去！”其他人配合着，好象组织有序。几乎每个人手里都举着大犬的丑化相，中国国旗，以及各种标语。“还我钓鱼岛！”“反日入常！”等等。
紧接着交通堵塞了。当时延安路中间被堵了不少车，而其他车道的车都被迫掉头。整条路几乎成了步行街，队伍越来越壮大。我们突然听到一阵喧哗，我急忙跃过花坛，发现那里在砸车了。两辆车被砸得全是泥土，门都歪了，还有情绪亢奋者在踢和捶。一辆“日产”试图逃跑，但被卡在中间。另一辆一动没动，我看到一个女人表情冷漠坐在驾坐上，她五六岁的女儿惊恐地看着车窗外，大概不明白为什么要遭受攻击。紧接着一路上几乎日本产车都遭受攻击，场面失控，所有人在喊抵抗日货。车主一般都坐在里面不敢动弹，也不敢劝阻，任何车子被砸。也有辆丰田商务车车主和老婆关了车门离开了。
当时有一些较为清醒的游行者用身体挡住车对大家说，“理智”，“都是中国人”，“不要再砸了，是中国的财产。”但是有狂热分子依然没有住手，泥土在我们头顶飞过。我开始渐渐明白人是多么容易在气氛的营造下被鼓动，小白说队伍开始看到一辆装着索尼彩电的卡车，结果所有人都砸上面的彩电。有人在冷冷地评价，谁知道谁是不是口袋里揣着松下手机，在砸丰田车。
虽然我当时也手痒痒，但想到那小女孩惊恐的表情很于心不忍，和小白一起劝阻攻击者。但当我继续向前时，发现被堵的日本车几乎都已被前面的队伍糟蹋了，惨不忍睹，一些躲在旁边的日本车逃过一劫，司机多半表情冷漠。后来的队伍则采取较为冷静的方式，就是敲敲车窗，把“抵制日货”的传单夹在窗上。而这时候开非日本产车的人则很神气，有的车主站在车上鼓掌。后来看到文章说，当时攻击车子是因为一辆尼桑车的车主先骂游行队伍，那自然是活该了。
当时路边经过的几家日本料理店都已经支离破碎，自然是前面几轮队伍的杰作。警察一直在管制交通保证游行顺利，甚至对砸车也未加多少干预。而路边的房子、天桥到处是旁观和欢呼的人群，对游行者竖起大拇指。有出租车有节奏的狂按喇叭来迎合口号声，还有的公交车上乘客把“强！”“支持你们！”“抗日！”等牌子贴在车窗上。整个路上像一场狂欢会，上海人的抗日热情出乎意料。
又走了一段，大家都开始又渴又饿，旁边的便利店排长队。我和小白又一路到处找生鸡蛋和西红柿，未果。在经过东华大学的时候，交通开始密集，于是队伍有点破碎了，领队的旗帜早到前面去了。而背后的大队伍逗留在东华大学门口喊叫，门里门外都聚集了不少人。游行队伍可能是想叫东华大学的学生一起出来游行，喊着“加入我们！”，可惜里面许多人都只是看热闹，并没有走出校门。
我和小白没有逗留，追赶前面的队伍去了。接着由于劳累和炎热所有人都开始没力气，没有口号声了，大家只想赶到目的地——日领馆。
仙霞路上几家日本料理店被砸光了，外面都是看热闹的人，后来的人也忍不住扔一块冷饮上去。有辆自行车还吊在窗架上，显然有人举起它砸碎了那整块玻璃。我们一起走，经过了太阳广场，突然听到吼声震天。一个男生抓着一袋鸡蛋，站在高处带领大家喊口号。但口号比较文明，没有骂人的话，估计是学生会干部。而这时，我和小白同时发现手机信号全无，看来这里被屏蔽掉了。我们继续绕到前，前面又有好几个中心力量在喊口号，有个女孩子站在车顶身上披着国旗，手里大力挥动国旗。空中飞着无数纸，不知道从哪栋楼洒下来的，大概是传单。开始警察只是劝说大家不要冲进整个日领馆附近区域，但是后来学生开始强攻，背后有许多人在推我们，警察慌乱了。他们急忙手拉着手筑起人墙，里外有五层，除了部分学生进入外，大部分人都被拦在外面。
学生又有几次企图冲撞进去，但是人民警察还是比较顽强的。有女孩子在骂他们，你们是不是中国人，戴个帽子就了不起。你们抵制日货吗？但警察都面无表情，决不动摇。如果有学生冲撞，也只是好言劝说。我们发现那里无法进去后，就开始不断绕，企图绕过人墙，但是发现警察守住了每个入口，只准出不准入。当时已是下午一点半，我和小白就去找地方吃饭。
吃饭时，朱海和小蒋先后也来了。朱海已经拍了好久，小蒋是两点多随另一个队伍从静安寺走过来的。由于小白当时对我说，你还是别把加能相机带了，万一被砸，所以我就这么转告朱海。没想到害他还带了海鸥、哈苏三个相机，背了狂重的包。他告诉我们有另一个入口可以进去，令我见到了新的希望。最后我们把饭店送的那一大篮西瓜打包，准备去砸日领馆。
结果整个一圈其他入口都已经被警察围起，里面看到了防暴士兵。外面只有少量人围观，同样只出不入。在另一条路上，每隔一米地上就坐了几个警察在休息。穿制服的简直比路上走的不穿制服的都多，似乎全上海警察都过来了。
我们经过了索尼维修总部，院子外的大门锁着。里面倒着一些碎掉的花瓶，对面停了许多警车。据说本来他们用一块牌子挡住了索尼的招牌，但是被揭开后也遭攻击了。我们继续兜圈子，后来到了世贸大厦，于是进去了穿过里面，出来竟然就到了日领馆背后。那里聚集了大部分滞留的游行队伍。日领馆已经像调色板那样五颜六色，有人扔了颜料瓶，上面还粘着鸡蛋汁，窗子碎了，还有人不断在砸东西。我开心极了，急忙往里面挤。下面都站了几层警察，几层部队，像木头人一样。我一扔西瓜，由于力气太小就落在一个士兵头上。我把矿泉水贡献给小蒋，他一砸，墙上就一个凹陷。我又扔了一块西瓜，砸中目标。我们继续不断扔习惯，警察并不制止，终于有个警察对我们“嘿！”了一声，我们就朝他笑笑。
当时滞留的队伍只是为了冲到日领馆正门去破坏，可惜警察和部队就是把正门的道路封掉了，所以大家只能打打日领馆的屁股。有两个中年男人，奇貌不扬，穿着普通衣服，走过来对我和小蒋说，走吧。我们问你们是什么人，他们不说话，我想可能是国安。他们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在用专业相机拍照，就要上去检查他的证件。
当时广播里有个女人不断在说，同学们，你们已经充分表达了你们的爱国热情，请不要在原地逗留，请迅速流动起来，因为后面有其他的队伍像你们一样急于表达爱国热情……简直像哄小孩子的。然后前面又一阵骚动，原来游行者和警察发生了冲突，有女孩子哭着在喊，警察打人了。大概她男朋友被打了。不过并没有爆发大规模的冲突。在我看来，警察表现已经非常好了，学生没必要故意挑衅。后来市领导来了，在那里劝说，不要给日本人看笑话了。他们劝动了一些乖学生，拿着旗帜喊着口号流动起来，还帮助一起喊口号，可惜队伍走出大半，发现背后并没有人跟着。谁都不希望被哄弄。
当时已是下午四点，我觉得腿很酸。喧哗一阵一阵，像浪潮一样，但是渐弱，局势已被控制，大家不可能有大作为。我想打电话，发现手机还是没信号，于是和小蒋一起出来了。走到大马路上，信号恢复了，前面一支游行队伍正在步行回去。我们找到了车站上了车，车上狂挤，司机还在说，今天特殊，大家就请体谅一下了。我们经过了游行的队伍，看着这些精神饱满的学生们，我当时只想着快点回去大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