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姐姐,银莲心里没有准备,不知所措的坐在那里。金莲扑过去抱住妹妹瘦俏的身子,失声痛哭。感觉到金莲温热的身体,肩膀附近也逐渐传来潮湿感,银莲这才相信真的是身处亲姐姐的怀抱。她本能的伸出双臂紧紧抱住金莲,积蓄多年的泪水夺眶而出,这个被迫早熟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面具的地方。

殷芙蓉黯然伤神,她妒嫉那个女人,为何她总是有这么多人的关爱?为何自己永远是孤独一人?她将头扭到一边,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滴,头转回来的时候,仍然是那个勾魂夺魄的青楼花魁。她的脆弱只能隐藏起来,因为她甚至没有一个安全的发泄场所。

在姐姐温暖的怀抱里,银莲感到似乎过去五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不愿睁开眼睛。但是耳中缭绕的是不属于老家平静生活的艳词俗曲,鼻间嗅到的是不会存在于田园生活中的脂粉麝香,现实在催促她,该醒过来了,还有一生的苦战等着她。她睁开眼睛,满眼都是雕花窗棂,碧玉珠帘,她现在可是在‘对头’的房里。想到这个,那个梳着小辫子跟在姐姐后面撒娇的银莲就消失了,万香阁未来的花魁白牡丹挣脱金莲的怀抱。她迅速擦干泪水,瞟一眼殷芙蓉,见对方似笑非笑,不知是不是在嘲笑自己。

银莲有点恼火,为何姐姐会出现在这里?看金莲一身粗布男装和进门后才摘下的斗笠,她稍微安心一些,姐姐应该不是被卖到青楼来了。那她又如何恰好出现在这女人的房里?银莲直接开口问到:“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明白为何妹妹突然推开自己,金莲感到怀里心里都空荡荡的,但是她能听出妹子言语间的关切,擦把眼泪,她笑着说:“我求芙蓉姑娘帮我见你一面。”

没想到殷芙蓉今日的邀约竟是为了姐姐的要求,想到自己还为此在家里和萍姨大吵了一场,银莲生气,姐姐为什么偏要拜托自己的对头?她跺跺脚说:“你到万香阁直接来找我不就得了。”

不等金莲答话,殷芙蓉娇笑着说:“你娘可看你看得紧,要是知你亲人来寻你,怕是要做出什么杀人灭口的勾当呢。”

银莲啐了一口,嘲讽地说:“你家姨娘才是这种人呢,萍姨可没那么没身份,何况她知道赶我也不会走的,这京师第一花魁娘子的招牌我摘定了。”最后一句话是特意说给殷芙蓉听的,可惜殷芙蓉并不在意,仍然是娇笑连连。

听了妹子的伟大志向,金莲只觉得眼前发黑,她本以为妹子会哭着喊着要和她一起回家,做个清清白白的女子,金莲打算和银莲一起拼一下,以死去威胁老鸨放人。哪料到银莲竟然说出这种不知羞耻的话,竟然还觉得当个妓女头是种风光。金莲心痛如刀割,她拉着银莲的手,哭着说:“二妹,奶奶从小的教导你怎么都忘了?女人家最要紧的是名节二字,怎能安心待在这种腌臜地方。姐姐没用,只凑了不到一千两银子,咱们去和那老鸨好好说说,求她放了你去吧。”说完就是大哭。

若是刚刚被卖出的时候,银莲肯定会欢天喜地的跟着金莲回去,可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毫无地位,任由哥哥欺辱的小丫头了。五年的时间足以改造一个人,金莲在李夫人身边天天把仁义道德听个千遍百遍,银莲却是在白萍的刻意下看尽世间丑态。

白天在外面高喊礼教贞操的君子,晚上在青楼中左拥右抱。今天拉着这位姑娘情深深意切切的诗人,明天就会为另一朵名花赋词作画。身处青楼中,银莲能见到的都是这种人,她眼里的世界一天天扭曲,她看不到真正的夫妻情深,因为那种男人不会丢下妻子进青楼寻欢,银莲开始觉得世间都是风流浪子和道貌岸然。看着被男人骗财骗色的姐妹,她从怜悯,到习以为常,现在已经开始耻笑这些女子的愚蠢。看惯了男人的虚情假意,她怎还会向往做个贤妻良母的生活,世上可有那种贤夫良父来配?

即使是最宠她疼她的亲姐姐,银莲也还是露出不屑的神色,她反而劝金莲说:“姐姐不要傻了,攒个贞节牌坊出来又能如何?还不是伺候男人一辈子,还不一定能得到颗真心。到了咱们年老色衰,他们就跑出去寻欢作乐,娶妾偷人去了。什么时候夫家看得不顺眼,找个名目就能把咱们赶出去,姐姐可知身有恶疾也是七出之一?还不如趁着年轻,给自己攒下一份家业,什么时候都不求不靠的好。”

殷芙蓉听了好笑,心里只说白萍果然有手段,竟然把个最恋情字的女人给调教成这样。金莲确是心急如焚,哭着说:“二妹你可是糊涂了,哪里听说青楼女子有好结果的。嫁人也是做小,到哪里都让人瞧不起。还有那被坏男人骗了去的,从小到大听了多少,难道你都忘了?”

“……那是她们傻,萍姨就过得好好的,自己做老板,吃香喝辣,绫罗绸缎不比那些富家太太差,还不用看人脸色。我也不会嫁人,更不会被什么男人骗,因为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句话姐姐你也记住了吧,对男人,总是要留个心眼。”银莲的脸上有着和年龄不符的世故,看起来好像她是金莲的姐姐。

金莲哭泣不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殷芙蓉坐在一边又开始自己和自己下棋,好像毫不在乎身边发生的事情,但是空气中一声男人的叹息声,让她手中的玉棋子啪的一声落地。

金莲和银莲吓了一跳,以为是留仙居的客人突然闯进来了,但是四下里看看有没有人。银莲不想再留下去,金莲的话让她觉得心里很乱,她对金莲说:“姐姐不用为我担心了,就算你给我赎身我也不会离开的,那些银子拿去做个小本生意吧,女人家还是自己有点本事的好,男人可是靠不住。”说完,她硬着心肠丢下哭得泣不成声地金莲往外走,金莲死命拉着她,但又说不出什么,只是哭。

银莲鼻头发酸,眼眶也红了,她也不看金莲,说:“姐姐应该还没嫁吧,否则怎能有这份自由,可以男装在外行走出入这种地方。不过姐姐既然想要做个三贞九烈的好女人,那日后就小心些,不要再来了,否则下场比我这青楼女子还惨。若是嫁了人,也不要说有我这种妹子,免得婆家连姐姐你都看轻了。”说完硬是甩开金莲的手,头也不会的走出去了。

金莲在后面哭到在地,不停叫着银莲的名字,但是银莲没有再回头,她现在是万香阁未来的花魁白牡丹。殷芙蓉叹口气,看着银莲背挺得直直的,目不斜视的走出她的院子。看到金莲悲痛欲绝,她也感到难过,走过去安慰她,说:“你这么疼她,她却总是那么任性,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如以后我们来做好姐妹吧,莫再理那被人宠坏的丫头。”

金莲哭泣了一会儿,从地上起身,对殷芙蓉说:“姑娘的大恩大德金莲永世难报,但是妹子只有一个,是换不得的。”说完,她不顾殷芙蓉的挽留,戴上斗笠,步履蹒跚的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弃她而去,现在她急切的需要一个港湾,她想要回到武大身边,去寻找慰籍。

留仙居尊贵的院落里,孤零零的站着一个美艳的女子,落寞爬上她的眉头,无论何时,她都是一个人……。

忽然一只温柔的大手搭上她的肩膀,将她带入一个宽阔的胸膛。殷芙蓉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身后踏实的感觉令她不敢置信,“你……?”

男人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哭吧,我知道你和牡丹一样也想要个能哭泣的地方。别的不能给你,肩膀还是可以借给你用的,相信牡丹也没有那么小气。”

浑身的热血被那句‘别的不能给你’弄得冰冰凉凉,殷芙蓉仰天狂笑,从男人的怀抱中挣脱。回头看去,正是那日带着孩子的白衣男子,她疯狂的大笑,男子的表情充满无奈。殷芙蓉笑了好久,嗓子都哑了,实在再也笑不出来,她才盯着那个永远追着另外一个女人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吕洞宾,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你的就是这点!既然你心里永远都没有我,那就不要对我那么温柔!我要的不是这个!以前你处处躲着我,当我尽力想要忘记你的时候,你又跳出来!用不着你虚情假意,回去找你的白牡丹去吧。”

白衣男子悲伤的看着殷芙蓉,他真的只是看在同道的情谊上想要安慰这个痴恋的女子,若非见她好像真的忘情,他也不会出来,但是现在看起来,她只是表面上忘了而已。叹口气,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空气里,只留下一句,“对不起。”

在他完全消失后,更加失魂落魄的殷芙蓉忽然对着空中说:“那日的,可是你们的孩子?”

男人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对。”

殷芙蓉仍然望着天空,没有再说话,脸上是羡慕和妒嫉,如果不是恋上这个男人,她可否也已经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

当天晚上,她笑眯眯的一句话让老鸨晕死过去,她说:“娘,我想通了,我不要男人,我只想要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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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天上的繁星偶尔也会运行到同一位置,擦肩而过后继续向不同方向前行。世间百花每年春夏会同登戏台,峥嵘一番后或凋零或傲然。人的命运也是如此,相见难,离别易,到最后有谁能伴你一生?

金莲几乎是挣扎着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到客栈,白衣男子站在通道里,怜悯的看着她。金莲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冲动,她想和这个男人说话。若是以前,她绝对是想都不敢想的,即使有男人主动和她搭讪,她也是红着脸躲开。或许是听了银莲的一番话还是多少入了金莲的心头,她也开始放松对自己的限制;或许是过多的失落和打击让她失去控制,她想找个发泄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对她而言也是种疯狂;或许是心里忽然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打破疏离。连金莲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鬼使神差的让她站在无人的通道里开口对一个英俊潇洒但却陌生的男人讲话。

“这位大爷,可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您?”虽然鼓起勇气开口,金莲的脸还是红的。

白衣男子很惊讶,他没想到金莲会主动接近他,他想了想说:“前天晚上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可是您曾经和我说过几次没头没脑的话呢。”金莲抬起头看着男人,就在脖颈转动的一刹那,带起一股无限的妩媚,让男子失了神。红唇微微上扬,挑出一个魅惑的弧度,似乎是发出某种邀约。心不动是不可能的,男子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几乎想要将金莲拥入怀中。

幸好一个孩子阴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爹!”两人都好像忽然从梦中被惊醒,醒来后发现之间的距离已经近的暧昧,近的让人心慌。白衣男子急忙向旁边跳开,金莲也连连后退,慌乱中几乎跌倒。男子想要伸手去扶她,金莲更慌张的摇头躲开,连掉在一旁的斗笠都顾不得拾,拔腿向自己的房里跑去。一高一低的两父子留在原地,当爹的面红耳赤,当儿子的倒好像是老子,鄙视自己亲爹手足无措的样子。

“爹和莲姨只是说说话,什么都没有,别告诉你娘哦。”男子的脸上写着两个大字 —— 心虚。

“哼……,白痴。真想不到你竟然是我爹,丢脸死了。”男孩的脸上写着两个大字 —— 不屑。

不管怎么样,当爹的总还是要面子的。男子恼羞成怒,“臭小子……。”

“那么大的味道你都闻不出来吗?”男孩的表情转为严肃,虽然年龄小道行浅,他也知道麻烦来了。

男子一惊,想起金莲刚刚走近的时候他似乎闻到什么味道,但是后来就忘了。现在气味应该已经飘散,无论男子怎么抽鼻子,都捕捉不到。他只能靠回忆,应该是一种甜香,混杂在金莲天生的清香之中,稍有些甜腻的感觉,所以他才会注意到,不是芙蓉的味道,也不是牡丹,还有什么……?脑子里有个庞大的影子影影绰绰带来不祥,但是他怎么也看不清楚。

“是桂花。”男孩像个小老头一样叹口气,背着手离开,打算到外面去买果子吃。每个都是长辈,年纪都比他大得多,还是让他的苯老子去操心吧。

桂花?难怪!白衣男子恍然大悟,然后就是欣慰,刚才并非他和金莲真的心生不轨,只是一时不查着了别人的道,在老婆面前也有交待了。再转念一想,仍然是头疼,他明白对方为何做这么无聊的手脚,日后金莲那边的麻烦不会少,自己又不能离开牡丹去给金莲当贴身保镖。想了想,他也只能对空中抱拳施礼说:“姐姐的意思小弟明白,只请看在小弟和牡丹的薄面上,不要牵连金莲了。”

四周寂静无声,正好到后面送水的伙计惊讶的看着男人,自言自语地说:“这位爷是疯子还是戏子啊?”这次男子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一阵缥缈的笑声,他放下心,知道对方还是听到了,再次施礼后才离开到外面去追儿子。

男人安心了,但是狂奔回房的金莲没有,她仍然在极度的慌乱和羞愧中。她将自己刚才的失常归结为身上不合礼数的男装,和自己两天之中接连拜访柳巷青楼的经历,她甚至觉得青楼中的欲念是可以传染的,就沾在人的衣服上,然后教坏别人,难怪很多男人进去一次后就开始乐不思蜀,难怪自己的妹子变得那么不知廉耻。急急忙忙换下身上的男装,特意选了一件最朴素的衣裙穿上。换下的衣服堆在角落里,好像一个没有骨头的人,恐怖,令人作呕。金莲无法忍受和这件沾染着脂粉气的衣服同处一间房,她将衣服捡起来,拿着往外走。小伙计也正好走到门口,点头哈腰的说:“姑娘回来了,小的来送水。”

金莲愣了一下,忽然将手里的衣物一股脑的丢给小伙计,说:“我房里还有水,大哥还没醒,不用去打扰他了。这件衣服小哥你拿去,帮我丢到灶膛里烧了吧。”小伙计将衣服拎起来打量一番,笑着说:“这衣服好好的,姑娘怎么不要了?烧了可惜,我看我穿倒也合身,姑娘就赏给我吧。”

金莲也知道烧了可惜,新做的衣服,自己才穿了两次,但是这衣服已经不干净了,上面沾着的东西会带坏人,她坚定的摇摇头,说:“不行,这衣服穿不得了,快点烧掉吧。”

想起金莲回客栈时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的模样,小伙计忽然说:“我的天老爷啊?!姑娘不是遇到什么麻风病人之类的吧?那可真的要烧掉了,小的这就去。”他也不敢再用手碰,找了根棍子挑着往厨房去了。金莲无力的靠在门边:这不知礼仪廉耻的女人,也真的和麻风病人相差不多了,若是武大哥知道了,定然要生气的,不行,不能告诉他。

金莲很想去武大房里看看,只要看着他,金莲心里就会舒服很多。她推开门走进去,武大还没有醒,昨天怕是喝了很多酒,金莲搬了把椅子坐在一旁,心情果然平静很多。

她并不贪心,没了最信任的主子,没了家,没了最后一个亲人,这些都没关系,只要世上还有一个属于她的港湾,还有一个真心疼她的男人就够了。

她可以和这个男人一起创造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

她还可以有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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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武大迷迷糊糊的醒来,只感到头痛欲裂,他奋力撑起身子,向外面看看,天色已经大亮。他仔细回想,只记得自己如何从相府的后门走到一个小酒馆,后来发生了什么却一点都记不起来了。他团着被子坐在床上,耷拉着脑袋,头疼这个词很合适。他现在确实头很疼,因为宿醉;但是他还有另一种头疼,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和金莲去说。

迷迷糊糊的几乎又要睡过去,一只娇嫩的手抚上武大的额头,沾了满手的臭汗。武大没想到屋里有人,吓得坐着跳起来,看过去却是金莲。她正忧心忡忡地看着武大,一手仍然悬在半空,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热茶。

武大嘿嘿的傻笑,想到自己衣衫不整,他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一样悄悄把被子往上提,提到下巴那里,将身子都盖住。金莲见他的样子傻气可爱,不由得笑起来,她的笑容将昏暗的客房点亮,武大觉得心里也亮堂了。接过金莲手里的热茶,仰头一饮而尽,放下茶杯还在意犹未尽的咂嘴,金莲见了又是抿嘴一笑,将茶杯拿过去又倒了一杯茶给武大。

武大很早就父母双亡,没有什么亲人,只有一个顽皮毛躁的弟弟,哪里有人这么细心的照料过他。虽然和金莲已经生活过一段时间,但是人总是在最不舒服的时候才最需要关怀,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才最容易被感动,武大被深深的感动了。他决定放松一次,沉浸在这如梦幻一般的温柔中,他将茶杯再次递给金莲,战战兢兢的看着她,生怕她会生气觉得他得寸进尺。

金莲没有生气,她甚至感到幸福,一种被人信任的幸福。她也觉得从来没有和人如此亲近过,这感觉令她浑身暖洋洋的。她快乐的起身,又去倒了一杯茶,本想将茶壶直接提过去,但是她喜欢这种感觉,所以还是只端着茶杯走回来,柔情万种的递给武大。目光流转之间,含情脉脉,似有万般深情只是羞于诉说,两个人都红着脸将目光别开,不敢直视对方。

情愫在斗室内涌动,怎么看着都替两个人觉得幸福,不过这幸福是无根之花,经不起任何变故,转瞬即逝。一阵暗暗的桂花香在室内蔓延,开始武大还有点感觉,以为是金莲用的新脂粉,并未在意。忽然心里想着昨日在相府的经历,他爬起来,对金莲说,“金莲,夫子……。”

“武大哥不用说了,金莲明白,是我没那个福分。”金莲心中坦然,毫不在意,她现在只踌躇一件事,如何向武大表白。这实在不是正经姑娘家该干的事情,但是又托不了别人,只能等着回去后给义父送信,求他过来主持大局了。

武大低下头,替金莲难过,说道:“金莲啊,我没用,救不了银莲,咱们明天一早就回去,请潘大哥过来帮忙吧。”想起不争气的妹妹,金莲心里难过,她不想让武大知道银莲的事情,淡淡地说:“不用管了,就当是她的命吧。”

武大不明白金莲为何一天之内变化这么大,他搔搔头,想要安慰金莲,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什么甜言蜜语,最后他忽然想到女孩子听了都会高兴的一句话,“金莲啊,不用担心,以后武大哥一定给你找个如意郎君。”说完就是傻笑。

金莲听了脸色绯红,一句话脱口而出,“哪还用找,武大哥就是我的如意郎君了。”话一出口,金莲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羞愧难当,从椅子上跳起来就逃回自己房间去了。剩下武大一个人张着大嘴坐在床上,以为自己仍然在梦中。

先是快乐自豪,然后就是痛苦自卑,他想起自己身体的缺陷。武大跪在床上,浑身颤抖,张大嘴巴,但是却发不出哭声,他心底还是怕金莲会听到。所以他只能痛苦地不停用头撞床杆,希望身体上的痛苦能降低心理上的折磨。足足几个时辰,他在床上地上打滚,他用手和坚硬的地面搏斗,直到两手血迹斑斑,他泪流满面,他埋怨老天的不公,但是他无计可施。要他在心仪的姑娘面前坦白自己的缺陷,他做不到,他必须保留那点可怜的自尊,这样才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所以他只能逃避,只能拒绝,只能在心里祈祷心爱的姑娘最终能找到一个完美的归宿。

金莲在房间里躲了一天一夜,尽管她心里热切的期望武大会敲开她的门,告诉她回乡后两人就正式成亲,但是她还是不敢见武大。晚饭是伙计送到她房里去的,还告诉她武大说要她准备好第二天一早离开,金莲试着张了几次嘴,但还是没有打听武大的情况。食如嚼蜡,心绪不宁,金莲一夜无法安枕,小心地倾听隔壁的声音,每一点小小的声响都会让她心跳不已,然后又是失望。到第二天鸡鸣时,不安的泪水已经打透金莲的衣襟,她收拾好行李,惴惴不安的等着武大来敲门。颓废的坐在客房里,她掏出铜镜,看到自己的憔悴,和从李府出嫁前的那个早上好像,这让她不寒而栗。

她要让武大看到她美丽的一面,翻出简单的脂粉,她尽全力掩盖苍白的脸色和浮肿的眼袋。稍加修饰后,镜子里出现一张美若天仙的脸。敲门声响起,她兴奋的打开门,没想到门前站着的是小伙计,她一早上的精心打扮,只换来小伙计嘴角的几滴口水。伙计殷勤的帮金莲将行李提到后院,武大正背对着她收拾马车,根本不看她。金莲不敢说话,低着头爬上马车,在里面暗自落泪,仔细思索自己可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武大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车座子已经擦了十几遍,缰绳也整了不下二十遍,但是他必须保持忙碌,否则一些烦心的事情就会找上他。他只希望快点回去,找潘管事商量,或许潘管事说的事情已经成了,金莲可以正大光明的坐着花轿出嫁。他不敢看金莲,只能殷切的听她发间的钗环叮咚声一路接近,乱响几声后消失在车里,现在每一次可能的对面都是一场酷刑。

想见,又不敢见。不敢见,却又留恋。

武大坐到前面的位子上,驾驶马车驶出客栈的后院,伙计为他开门,还探头探脑的期望能再见美人一面,终未能如愿,人世间又有几人能如意呢。马车缓缓走上后门的小巷,白衣父子正站在那里抢一根糖葫芦,武大见了鼻头一酸,想起他这辈子是不会有儿孙弄欢膝下了,他更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他不能再牵连别的姑娘,尤其是金莲,她应该和一个高大强干的男人生一堆像她一样美丽的孩子。

马车从父子身边开过,扬长而去。刚才还无忧无虑嬉戏的父子俩同时停止‘愚蠢’的行为,忧虑的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小男孩说:“爹啊,我看好像不太好,要不要还是跟着莲姨去吧。娘当初可是说一定要照顾好傻莲姨的。”

男子为难的想了想,看着早熟的儿子说:“哪你娘怎么办?”

“你去照顾莲姨,我留下照顾娘。”小男孩挺起胸脯,觉得自己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你确定吗?”他还是很了解儿子的,儿子不傻。

小男孩想了想,肩头再次无力的垂下,嘟嘟囔囔地说:“不,还是一起陪着娘吧,谁知道娘这里又会冒出什么麻烦的前辈来,她得罪过的人更多。”

两个人站在萧瑟的秋风里,同时叹气,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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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阳谷县的不少居民都发现探亲归来的小两口样子不对,武大脸上的憨笑少了,每天早出晚归,而且是就算烧饼卖光了也不肯回去,扯着何九叔拼命喝酒,喝醉后就是号啕大哭。金莲在家里也是失魂落魄,帮邻里的大婶做针线的时候针尖动不动就往指头上去,戳出血来也不知道疼似的。周围的邻居们议论纷纷,有的说是金莲这次在路上红杏出墙被武大发现,有的说是武大做了对不起金莲的事情,说来说去,还是怀疑金莲的多,因为实在想不出武大还有那种勾引女人的本事。

两个人浑浑噩噩的过了几个月,武大始终躲着金莲,连话都少说,金莲想要去问他,却不知如何开口。外面的风言风语愈演愈烈,到最后竟然把金莲传成了个放荡成性的女人。最可怜的是两个流言的主角竟然一无所知。

一日,金莲实在是忍受不住,她也不点灯,就坐在黑暗的屋子里等武大回来。武大从何九叔那里回来,看到屋子里没有光亮,就当金莲已经睡下,安心进门放下挑子就往自己屋里走。还没到门口,身后黑暗中传来一个幽怨的声音,“武大哥,你就这么讨厌我吗?金莲只是想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可是你觉得那日金莲说的话太不知羞耻?若真是这样,金莲明日就了断了去,免得在这里脏了大哥的眼。”

武大听了大惊失色,他急忙说:“怎么会呢,我……我不过是找九叔喝酒去了,哪里有讨厌你,别胡思乱想了,快点休息吧。”说完就要逃走,金莲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她已经豁出去了,如果连这样小小的一点幸福她都抓不住,她看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希望。被金莲抱住的武大奋力挣脱,他不想再沉沦下去,他知道自己必须斩断和金莲之间不该存在的情缘,为了他最心爱的金莲的幸福。

他喘着粗气对瘫坐在地上的金莲说:“金莲,乖孩子,记得潘大哥说的话吗?你就把我当你的亲叔叔,因为我和潘大哥是拜把兄弟,本该是你的长辈,不过是年龄相差不多,所以也由着你大哥大哥的混叫。我一个又残又穷的男人,你不过是太寂寞了才会有这么古怪的念头。听武大叔的话,别瞎想了,等我这几天就找人去和潘大哥带个信,看看什么时候你才能熬出头。到时候给你找个好男人嫁了,武大叔给你包份大礼!”

“你骗人,你是讨厌我,觉着我在李府已经没有清白了对不对?我潘金莲对天发誓,至今从未和人做过任何苟且之事。我不觉得武大哥你有什么不好,你人好,对金莲也好,我是真心的,呜呜……”金莲始终还是觉得武大是嫌弃她的过去,自觉百口莫辩,心里委屈,不由得大放悲声。

见金莲哭得伤心欲绝,武大心头上好像有人用刀子在割,每一声抽泣都是深深的一刀,一刀下去,金莲眼中流泪,武大的心头流血。他几次想就那么说出实情,但是总还是张不开嘴,只能咬紧牙关对金莲说:“真的不是,武大叔这么疼你,也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不过咱们俩真的不合适,日后你会找到如意郎君的,到时候就知道大叔的一片苦心都是为你好,快去睡吧。”

“武大哥~~~~~~~。”见武大转身回房,竟然都不肯过来安慰自己一下,金莲发出一声悲鸣,这一声发自肺腑,几乎让武大回心转意。但终究敌不过武大心中的自卑,他逃回自己房里,重重的关上门,扑到床上用被子枕头盖住头堵住嘴,无声的在黑暗中哭泣,为自己,也为了今晚的金莲。不过他还是相信,金莲终究会忘记这短暂的心痛,一个完美无缺的男人将带给她幸福的生活。

他做的选择是否正确,无人能评判。可是覆水难收,心伤了,一样补不回来,尤其是在短时间内被一再伤害。金莲在黑暗中哭泣了一夜,直到天明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房,蜷缩在床上,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与其说是不甘,倒不如说是不解更多一些。金莲不停的在心里问,“我这辈子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始终什么都得不到?”

武大的拒绝好像将一扇大门彻底关闭,大门的另一端就是她渴望了一生的幸福家庭,她的这一边里剩下的只有绝望。本来那是一扇看起来很近的门,咫尺之间,她可以看到那一面美妙的风光,令她向往。她一直觉得那扇门就是给她为她而设,就像她一直觉得武大对她也有意,可惜她错了,或许她前世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这辈子只能重复这种被爱然后失去的过程。

她要怎么办?是不是应该继续努力去敲开武大的门呢?还是放弃,让命运推着她四处飘流,或者寄希望于义父的安排?经过一串变革后,她对义父的信赖竟然也减少了,她觉得没人能带给她幸福。

迷迷糊糊窝在床上抽泣,耳朵里听到武大起身,做烧饼,然后挑着担子出门。随着大门关闭,屋子里变得寂静无声,冷冷清清,让她不寒而栗。金莲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试图自己制造温暖,多少还是有不同,她感到暖和了很多,空气中也似乎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金莲渐渐进入梦乡,脸上仍然是未干的泪痕。

这是个温暖的梦境,到处是飘散的桂花,金莲疑惑的站在一片花丛中,面前是一个莲花池,里面大大小小的各色莲花迎风摇曳,美不胜收。不远处,琼楼玉宇,隐约有仙乐渺渺,一切都美丽纯净的不像尘世间。金莲四下打量,转过头的时候发现身后高耸着一个小山一样的东西,她不由得顺着山抬头望上看,发现这小山高的看不见顶,一直插入一团美丽的绿云,细小的桂花就是从那团绿云中飘下。她再仔细看看那小山,原来竟然是一个粗大的树干,下面根须盘错,不知在此地已经过了多少年月,竟然已经如同石头一般。她好奇的身手接住一朵飘落的桂花,放到嘴里品尝,涩涩的,她笑着自言自语说:“不如闻着味道好呢。”

忽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袭上心头,好像这一幕曾经在哪里见过,自己也是这样站在一颗巨大的桂花树下,品尝桂花,然后说:“不如闻着味道好呢。”然后一个高大的男人出现,很惊讶的问,“你是谁?”

“你是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身后传来,金莲急忙转身去看。

不远处,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站在那里,惊奇的看着金莲,他肩上扛着的是一把硕大的斧头,银光闪闪。一身简单的灰布外衣,头发一丝不苟的束在头顶,虽然看不清眉目,好象脸上蒙着层淡淡的雾,但是金莲还是能感觉到他有一张刚阳的脸。

“我是金莲……”金莲的嘴不受控制的一张一合,她也不知道这句话使自己现在说的,还是记忆中的那个自己说的。

男人笑了,金莲的心怦怦乱跳,脸涨得通红,看着男人走到树下,脱下上衣,露出一身结识的肌肉。‘廉耻心’要金莲立刻尖叫逃走,逃离这个莽撞粗野的男人。但是另一种什么东西却让她感到,这一幕她曾经见过很多很多很多次,多到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男人抡起斧头砍树,金莲的眼神随着那有力的动作游走,看他身上的肌肉伸缩,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砍完,男人放下斧头,看着树上被他看到的地方慢慢愈合,好像他什么都没有做过一样。金莲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只砍三下呢?你的力气那么大,一定能连砍一百下的,只要把树砍断,你就可以正式成仙了。”说完她惊恐的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什么是一百下?什么是成仙?她怎么会知道这些?男人温柔的笑笑,穿上衣服,转身离开,不回答她。金莲心急,想要拉住那个男人,还没等碰到他的衣袖,他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金莲着急的四处寻找,忽然从梦中惊醒。

她坐起身,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脸上好像有火在烧,男人健壮的身体仍然在眼前晃动,她用手捂脸,试图给自己降温,但是心还在扑腾扑腾的挑个不停。她对自己说,“这就是我要的男人,一定是老天可怜我,告诉我不要灰心。难怪夫子和武大哥都不肯要我,原来他们真的不是我红线那头牵着的人,他在什么地方呢?”

当武大在傍晚挑着担子回到家的时候,错愕的看到金莲穿着一身艳丽的衣裳站在屋子里等他,看向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含情脉脉,那样依恋。她看起来好像仍然在做梦,见了武大,她也不再害羞,高兴地说:“武大哥,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以后也不必再躲我了,以前是金莲不懂事,金莲现在已经明白了,呵呵……”

武大傻傻地问:“明白什么?”

“金莲今天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金莲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他生的高高大大的,英俊潇洒,好像是个樵夫呢,而且……”

金莲滔滔不绝的描述其自己的梦中情人,没有注意到武大惨白的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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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断然拒绝金莲的示爱,是理智考量;无法忍受金莲爱慕其他男人,是情不自禁。武大自己都没想到,当知道金莲曾经对自己也有好感之后,再听到金莲直言自己确实不是她命中注定的良人,他的心里有一把妒火在熊熊燃烧,烧得他几乎失去理智,如果那个男人站在他面前,他会想要去杀死那个夺走他心上人的家伙。

的确是不可理喻,连武大自己都这么觉得,他为自己忽然生出的恶念羞愧,但仍然控制不住妒嫉之心。想起自己昨天是如何大义凛然的掉头离去,想起自己昨天对金莲的尊尊教导,现在想起来全都化成一股悔意。他完全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拿得起放得下,理智告诉他应该以金莲的幸福为重,但是自己那颗卑怜的心却在嚎叫着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傻:“你不喜欢金莲吗?她明明也喜欢你,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先把她娶回家,从此守着她,再也不让她离开你的视线,不让任何男人有机会抢走她。你本可以摘下这朵美丽的莲花,得到这个你认为可望而不可及的仙女,为什么要把她放走?现在你只能咬着手指头,看着金莲和其他男人双宿双飞,只剩下你一个人,矮小,鄙陋,孤独一生……。”

他后悔了,他现在不想让金莲离开,可惜是他亲手将金莲推开,悔之晚矣。

武大感到身体里面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让他头晕脑涨,他悄悄大口吸气,不想让金莲发现他的异样和内心激烈的斗争。金莲终于结束对梦中情人的描述,快乐地问武大:“武大哥,你说他是阳谷县人吗?老天何时才会让我和他结缘?”

“傻丫头,那不过是个梦罢了,哪里有那种参天大树?又哪里会有那样子的樵夫,只砍三下就走,什么都砍不到,拿什么养家糊口?就算是真有这么个人,我也不会让你嫁给他的。居家过日子,就靠男人当家,这样子的家伙怎么行呢?一定要找个有上进心,有本事赚钱的,免得日后沦落到卖儿卖女的境地。”再怎么克制,武大说话时还是酸溜溜的,一心想要打破金莲的幻想,还故意提起金莲最恐惧的事情来吓唬她。

金莲听了果然变了脸色,怔怔的站在那里,表情重新变得沮丧,失落,甚至绝望。武大的话不是没有道理,那很可能不过是个旖梦罢了,世间没有高大的神树,也没有只砍三斧的樵夫。但是心里隐约有个念头,她不由自主地说:“他不是樵夫呢!他砍树是为了成仙。”

刚刚诋毁过金莲的梦中人,武大就后悔了,他本是个老实人,从来没有故意做过这种事情,看到金莲又变得失魂落魄,他更加心焦。见金莲这么说,赶紧弥补自己刚才的过错,他笑呵呵地说:“这样啊?!这么说我们金莲以后是要嫁给砍树的神仙喽?好,好,如果是这样武大哥也替你高兴。其实只要人老实,对你好,武大哥就满足了。正好今天和九叔打了招呼,明天就求他写封信给潘大哥带去,让他在清河县留意着点儿,这下高兴了吧?”

“谢谢武大哥,请千万记得告诉义父,那个男人是个高大健壮的人啊。”听了武大的话,金莲心里又欢喜起来,脸上也有了光彩。人在非常开心的时候容易忘形,如果是平时,金莲都会留心不在武大面前提起高大之类的词儿,怕他想起自己的残缺而难过。今天她精神本来就有点恍惚,对武大也不像以前那么用心了,所以一次又一次的随口提起这些。武大的心里好像被刀尖刺了一下又一下,自卑之心越来越重,暗自骂自己说:猪油蒙了心肝!忘了自个是个什么货色了吗?还要耽误人家好姑娘,连在大哥面前的誓言都忘了,日后不能再动这种邪念了。

金莲不知武大心中的想法,自顾自的沉浸在美梦之中。从此,金莲对武大的态度完全不想以前那么温柔依赖,一有空就往街上看,看到身形很像梦中人的就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抓住对方看个清楚。这几个月金莲的名声本来就不好,看到她每日里盯着街面的样子,邻里间更觉得当初的推测是真的。有几个平日里行为不端的男人借机有事没事在武大家门口晃来晃去,看看能不能占到什么便宜。

刚开始金莲看到几个身材魁梧的还会一阵激动,觉得是自个的姻缘到了,红着脸和人家搭了几回话。可是所有男人一开口就是调戏的味道,和梦中人老实稳重的感觉完全不同,吓得金莲连忙逃回家中,试了几次之后,除了名声更坏以外,一无所获。

武大见到金莲越来越忘形,心里又气又妒,说了她几次她只是哭着问如果不去找,怎么才能找到她的良人。武大无话可答,只好将希望寄托在潘管事身上。潘管事回话的时候却只是简单地说自己现在要事缠身,无法过来劝解金莲,一切要武大做主。搞得武大每天头都大上几圈,最后还是在亲眼目睹金莲差点被一个粗壮汉子占便宜之后,才第一次严厉训斥金莲。金莲试了这么久仍然毫无希望,也知道不是个好办法,但除了哭泣以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听了武大的话更加羞愧不堪,回想自己一段时间以来的行为确实是相当不堪,不等武大开口就主动认错,发誓以后会安心待在家里,姻缘的事全都交给武大和义父来安排。

见金莲知错,武大稍微安心。两人的生活重新恢复平静,武大每天挑着担子出去卖货,金莲安心在家做针线贴补家用,最多是到邻居家里帮人家看看孩子做做家务。邻居们见了,都说小两口又好起来了,对金莲的流言蜚语也逐渐消失。

只有武大才知道,去京城之前的那种幸福生活,永远都回不来了。是谁的错呢?亲手推开金莲的自己,还是这么快就移情的金莲,还是给他难言之隐的老天?

谁来回答他?

虽然日子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是武大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他盼着那个男人的出现,早日结束他的折磨。他又害怕那个男人的出现,带走他生命中唯一的火光。至少现在每天还能看到金莲,还能和金莲一起生活,还是金莲名义上的丈夫。如果那个男人出现了,这一切都会消失。武大的心里充满矛盾,只好走一部算一步,今朝有酒今朝醉。

日子一天一天度过,武大照例在街头卖货,忽然听到有人在一边议论县里新来的武都头,武大笑呵呵地凑过去问,“可是前日在景阳岗打死大虫的那个英雄?”

这几个人平日里常在武大那里买烧饼,和他很熟,就笑着招呼他一起聊天,武大正好也走累了,索性抹把汗坐下来,听几个当时亲眼看到大虫尸首的人吹嘘,将个打虎英雄吹得有如关公再世,武大听了只是出神。他那天也听到有人传说有个姓武的汉子打死了老虎,当时心里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但是他从来就不喜凑热闹,也不去特意打听,今天见有人谈论,就坐下来听听。忽有一人兴奋的指着街面说:“看哪!可不是武都头来了?!”

武大跟着望过去,只见一个相貌堂堂,身材魁梧的男人慢悠悠在街上闲逛。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几次再看,还是那个人。他顾不上和几个熟客打招呼,连担子都不顾,迈开步子奔过去,走到男人身后,心里的孩子气一起,故意拿腔做调地在男人身后说:“武都头,你今日发迹了,如何不看觑我则个?”

新任的步兵都头回过头看他,欣喜地大叫一声:“啊呀!你如何却在这里?”说完翻身便拜,原来他正是武大的亲弟弟,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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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武大连忙将武松扶起来,看着虎背熊腰的亲弟弟,武大满心欢喜。武松见了兄长也开心极了,他从小顽皮莽撞,经常惹祸,近几年也几乎不怎么回家,只在外面交结各路豪杰,去年回乡的时候又差点打死人,怕吃官司,这一年多都没有回老家去。这次他本来就是想要回家看望武大,路过景阳岗的时候遇到恶虎将其打死,到阳谷县来领赏时被县令一眼看中,让他做了步兵都头。男子汉大丈夫,本来就想着成一番事业,他就先将探亲的心思放下,领了差事。刚才闲逛的时候还在考虑要找机会回乡给哥哥报个喜讯,让大哥为他骄傲一把。没想到竟然在阳谷县的大街上遇到武大,他真是又惊又喜,心里直感谢老天的安排。

“一年不见了,哥哥你怎么会在阳谷县?”武松寻思着是自己的官司连累武大,心生愧疚。

见周围不少人都好奇的听他们讲话,武大也不好将事实说出来,只能说:“唉,别提了。大哥今年娶了个漂亮媳妇,清河县的人啥样你也清楚,都来欺负我们。要是有你在他们也不敢这么嚣张,潘大哥也帮不了我们什么,就安排我们离开老家,到阳谷县来居住。这一年真是出了不少事情,大哥好想你啊。”

武松听了大怒,他本来就脾气火爆,遇事喜欢用拳头说话,生平最亲近的就是亲哥哥。他在清河县的时候,如果有人说武大一个不字,他会立刻冲到人家家里去报以老拳,事后被人告上衙门,还得是武大去衙门里磕头作揖。说起来也不知道他是帮武大的时候多,还是连累武大的时候多。一年前,他也是喝醉酒回家,正好看到有人买了武大的烧饼不给钱就走,他冲上去抓住就打,武大拉也拉不住,这才差点摊上人命官司。虽然现在做了步兵都头,他的脾气仍在,立刻就要回清河县去找人理论。

武大吓坏了,死死拉住他,连声说:“兄弟莫急,兄弟莫急,你现在已经是做官的人了,咱们日后慢慢和他们理论去,现在先和哥哥回家去坐坐吧。”

武松听了觉得有道理,他也正想见见嫂子,就接了武大的担子,自己挑起来,问:“哥,家在什么地方?”武大放松下来,咧开大嘴嘿嘿笑着说:“就前面,紫石街上。”

说了也没用,武松刚到这里,对阳谷县不熟,还是武大骄傲地在前面引路,转过两个弯,一直来到紫石街。武大家就在一个茶坊隔壁,到了门口,武大先喊了一声,“娘子,我回来了。”只要他白天回家,照例都是这么喊,喊给外人听,也喊给自己听。每次金莲从里面出来接他,他都感到非常幸福。今天,他想在弟弟面前显示显示,虽然终究得告诉亲弟弟实情,但就这短短一刹那,他心里都是满足。武松听出哥哥语气中的骄傲,他也替哥哥高兴。亲哥哥的幸福,就是他的幸福。以前还担心哥哥的婚姻大事,现在他完全放心了。哥哥嫂嫂的感情应该很好,否则哥哥不会连叫个门都这么开心。

金莲正在家里做白日梦,忽然听到武大的声音,心里奇怪,嘴里说着:“大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一边快步迎出来帮武大开门。刚走到帘子下面,就听到武大喜滋滋的声音:“我弟弟来了。”金莲听了,停住脚步,犹豫要怎么见这位‘小叔’。武大已经将担子挑进来,看到金莲犹豫的样子,笑了笑,对仍然站在外面的武松高喊:“二弟,你嫂嫂脸皮薄,还是进来相见吧。”

武松听了,掀起帘子进到屋里,刚从大太阳下面走进屋子里,他眼睛不适应,眼前一片昏黑,隐约只见一个妇人模样的女子站在面前,他当下纳头便拜。金莲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和武大截然不同的彪形大汉,慌乱地扶住武松说:“叔叔,折杀奴家了。”说完仍然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武松,只觉得越看和梦中人越像,一样的魁梧身材,一样的刚阳十足,虽然没有梦中人的温柔,但也不是那种轻浮无礼之人。是他!一定就是他了!

武松说了声:“嫂嫂受礼。”说完抬起头,见到金莲呆呆的打量自己,心里奇怪。但金莲是长嫂,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板板的站着让金莲看个够。

武大看到金莲的样子,也很奇怪,忽然想起金莲反复提起的梦中人,再看看亲弟弟,可不正是个高大魁梧的男子汉,他一开始怎么没想到?!这个发现简直如晴天霹雳,他最怕的事情,终于来了。而且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如果是个不认识的男人,他咬咬牙,跺跺脚,将金莲送出去也就是了。但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亲弟弟?日后可是要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看到金莲对武松一脸痴迷,武大已经感到胸闷气短,要他一辈子看金莲和亲弟弟卿卿我我,相亲相爱,这岂不是要他的命?武大完全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办,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古怪。

一旦看清了金莲的样子,武松也大吃一惊。金莲比他想象的,要美太多,要年轻太多。他想象中的嫂嫂,应该是个身材健壮,相貌普通,憨厚老实,朴实无华的女人。金莲本来生得就偏媚气,现在认定武松就是自己苦苦等待的梦中情人,看他的眼神自然带了几分痴迷。如果是其他女人这么打量他,哪怕只有金莲一半的美貌,武松也会满心欢喜,跃跃欲试。可是这个女人是他的嫂嫂,她不应该这么看除大哥以外的任何男人!

看到武松的表情越来越冷,武大也意识到金莲现在的行为与礼不合,他急忙笑着帮金莲掩饰道:“金莲,不用猜了,我兄弟真的就是前日的打虎英雄。”说完又转向武松说:“我前几日听到有个姓武的打虎打虎英雄,回来就和金莲提了说像是你,她还不信,哈哈~~。”

从美梦中惊醒的金莲明白武大是在帮她掩饰,初见武松的惊讶和兴奋被羞愧取代,她满脸通红,害羞的低下头,顺着武大的话解释说:“奴家早就听隔壁的王干娘和武大哥提有个打虎英雄,没想到真的是叔叔。刚才还在心里猜想,不敢相信,真是失礼了,快请楼上坐吧。”听他们这么说,武松的脸色才缓和下来,甚至也有点发红,他在心里骂自己怎么能这么随意怀疑嫂嫂。

三个人一起上楼,金莲急着想要多接近武松,就对武大说:“武大哥,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你去买些酒菜回来招待叔叔吧。”武大听了无奈,只能用眼色警告金莲注意言行举止,自己到外面去买酒肉。正在兴头上的金莲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喜滋滋地想:看武大哥这个样子,没想到却有个如此威武的兄弟,难怪老天要托梦给我,不想我的姻缘却在这里。武大哥怕还没和他说过我们是假夫妻的事情,这种事情不该我提,还是求武大哥早日和他说清楚了,好安排日后的事情。倒是不知道武二哥娶妻了没有?

经过了这一年多的变故,金莲的性情已经和以前大不相同,也不那么害怕和陌生的男人说话,何况这个还是她名义上的小叔,日后的丈夫。她笑着和武松寒暄:“叔叔来了几日?住在哪里?”

武松连忙回答:“十几天了,暂时住在县衙里,早晚有士兵照料,还算不错。”

金莲听了急忙说:“士兵怎么会照顾人呢?叔叔不如搬到我们这里,一家人住在一起,总比县衙舒服些,还互相有个照顾。”

武松想了想,想等哥哥回来再定,也不说好还是不好,只说:“深谢嫂嫂。”

金莲有点失望,她以为武松会立刻答应搬过来,急忙问:“叔叔可是已有家眷,觉得不方便。”武松笑着摇头说:“武二还没有娶妻。”

金莲这才放心,更觉得武松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良人,她有点害羞地追问:“叔叔,青春多少?”

做嫂嫂的问这些也不奇怪,武松道:“武二今年二十五岁。”金莲娇笑着说:“比奴家大三四岁呢,叔叔这次从哪里来?”

武松叹了口气说:“在沧州住了一年多,还以为哥哥仍然住在清河县,没想到却搬在这里。”提到清河县,金莲心里发酸,她的命运在这一年之中上上下下,不幸的起点就是在清河,只求这次能安稳下来,快点结束这场折磨,早日有个安稳的家。她也不好和武松说什么,只是红着眼圈轻声说:“一言难尽,我和武大哥被人欺负,那边住不得,搬来这边。如果有叔叔这么雄壮的人在身旁,别人怎敢说个不字。”

见金莲似乎对武大有怨言,武松安慰说:“大哥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像我经常惹事生非,过日子还是顶好的。”

若是以前,金莲一定点头称是,可是现在一颗心都在武松身上,怎么看他怎么好,连武松自己说自己的坏话她都受不了,她笑着说:“叔叔怎么能这么说?常言道:人无钢骨,安身不牢。武大哥就是心太善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还是叔叔这样的男人可靠些呢。”

正在说话,武大已经买了酒肉果品回来,请隔壁的王干娘将酒菜安排端正了,端上楼来。武大叫金莲坐主位,武松对席,武大自己打横坐下。看起来是一家人和和美美,实际上只有武松这么想,他还在为久违的家庭温暖而激动。而金莲眼里只有武松,把以前侍奉李夫人时的小心劲都拿出来,不停的帮他到酒夹菜,看到武松喝酒时豪迈的样子就脸色微红,眼前是梦中人挥斧砍树时的矫健。武大坐在一边,脸上是笑,心里却是千疮百孔,破破烂烂,连感觉都没有了,只是没命的喝酒,拼命的傻笑。

喝了好久,武松站起身说是时候回去了。金莲着急,急忙说:“叔叔,记得一定要搬过来啊,如果叔叔不来,我们倒让街坊耻笑,你和武大哥是亲兄弟,难比别人。武大哥,你就安排个房间给二哥住吧。”看着金莲乞求的眼神,武大醉眼朦胧的连连点头,说:“兄弟,你就搬过来,也叫哥哥争口气。”心里却不知如何反应,只能接着灌酒。

武松见武大也同意,这才点头说好。他也很想和哥哥一起生活,立刻就回去把东西都取了,搬到武大这里。金莲见他这么快就搬过来,喜上眉梢,觉得武松一定对她也有意,更觉得这是老天的安排,眼前似乎有一扇门再次对她敞开,这次,她可要抓住了……。

趁着武松在自己房间里收拾东西,金莲跑去央求武大尽快和武松讲清楚,她不想再做‘嫂嫂’了。武大喝得醉醺醺的,偏偏脑袋仍然清醒,金莲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痛苦的闭上眼睛,该来的总该来,想起来当时李夫人指定将金莲嫁给自己,恐怕冥冥中也是天意。金莲确实是武家的人,不过不是他武大,而是武二。他打定主意要成人之美,就算自己下半生每天都在地狱中煎熬也没关系。

他狂笑几声,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下去,打算去把实情告诉弟弟,然后让弟弟自己决定要不要娶金莲,毕竟这是婚姻大事,若是弟弟在外面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孩子就不好了。金莲喜出望外,回到自己房间里,兴奋地坐立不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武大晃进武松的房间里,武松连忙搀住他,武大傻笑着张开嘴,说:“大哥跟你说啊,金莲可是个好姑娘……”。还没说完开场白,鼻腔里涌入一股浓烈的桂花香,这香气到有几大桶烈酒的作用。他俩眼一番,彻底醉死过去,发出如雷的鼾声。武松见了好笑,将哥哥抱到自己床上,打了盆冷水,给武大擦去身上的汗水。然后帮哥哥盖好被子,自己在屋子里运动身体。

武大一觉醒来,已经快要黑天,他晃晃脑袋,什么都想不起来。见武松坐在椅子上笑他,他傻乎乎的问:“我和你说过金莲的事情没有?”

“说了,是个好姑娘。”武松以为哥哥当时是要过来夸耀老婆。

“那你怎么想?”武大问的很紧张。

“挺好的。”武松替哥哥高兴。

武大低下头,有点落寞的样子,但很快还是振作起来,下床拍拍弟弟结实的肩膀,说:“那就好,具体的事情,还得去和潘大哥商量,我明天就给他去信。”说完逃似的离开武松的房间,跑回自己的房间去抱头痛哭。

武松听得摸不着头脑,想来想去还以为武大在说醉话,也就没放在心上,自己收拾收拾也睡下了。

明月高挂在天上,紫石街的一个屋檐下,一楼的房间里有人在打鼾,二楼的两个人却是彻夜难眠。一个绝望地在哭,一个因为新生的希望而笑。

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缭绕在周围,是悔,是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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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从那一天开始,紫石街上这户平凡人家就开始他们混乱的日常生活。刚搬到新地方,常年在外面走动的武松懂得规矩,拿银子出来让武大置办果茶,请邻居们吃席。邻居们能和阳谷县赫赫有名的打虎英雄作邻居就已经万分荣幸了,自然是又凑份子回请武松,武大又是一阵忙碌。

金莲见到邻居奉承武松,满心欢喜,觉得自己脸上也有光彩,又见武松在外面说话办事干净利落,到有点潘总管的风采,更觉得称心如意。只等着潘总管早日过来,安排她和武松的婚事。毕竟是姑娘家,一旦事情定下来,脸皮反而更薄,不像以前那样一股火似的往前烧,现在仍然是万般温柔处处留心,但是却连句话都不敢说了,心里还觉得是一切尽在不言中。见武松也不怎么亲近,心里虽有点空落落的,还是安慰自己说武松是个铁打的汉子,不喜那些儿女情长,你侬我侬的事情。

就这么过了足足有一个多月,武松每日早起去县衙里点卯,在县令面前伺候一早晨,然后就回家吃饭。金莲自是用尽了心思,几乎一个多月都没见几样重样的菜。可惜武松是个武夫,平日里最喜欢的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金莲搞得这么小心精巧反倒不合他心思,伸开筷子横扫一通,吃饱了就算。日子久了,金莲才觉得太过冷情的男人也有不好,如果是武大哥的话,吃的时候都会感动的落泪。同是一道切的细如丝线的清炒土豆丝,武大吃的时候就会关心金莲切菜的时候有没有伤到手,还要她日后不要这么麻烦,然后小心的细嚼慢咽,几乎每吃个两三口就会感动一次。武松吃的时候却是大口大口,不管不顾,好像根本不在乎入口的是什么。吃完之后也只是一个简单的‘谢’字,恼他的时候给他随便对付一些他也是这个字,心疼他的时候精心准备一番也是这个字。

金莲坐在桌旁,放下筷子,叹一口气。这一奶同胞的兄弟,怎会如此不同呢?若是能合成一个人,有武二的顶天立地,又有武大的温柔体贴,那可是世间难得的好男人了。武松本来正吃的开心,见嫂嫂忽然面有怒色,他暗自寻思半晌,也觉得嫂嫂这么照顾自己有点过意不去。日后见金莲的时候就更殷勤了些,经常帮她做家务,惹得金莲好像忽然飞上九重天,正在腾云驾雾一样。

金莲和武松两个人两种心思,家里的另外一个人却好像行尸走肉。武大又开始故意早出晚归,嘴里说是要给武松攒钱娶媳妇,实际上也是为了能躲开家中尴尬的一幕。经常在街上叫卖的时候看到有人夫妻一起出门,互相扶持的恩爱相,武大就想落泪。在大街上不好被人看笑话,眼泪一涌出来他就装作迷眼睛用右边的袖口拼命揉。上面管住了,被揉回去的眼泪又变成鼻涕接着往下流,他就拿左边的袖口拼命擦。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两边袖口不是湿嗒嗒就是粘糊糊。金莲见了担心,还问他可有什么不舒服的,他就笑着说没事。等回到自己房里,把头埋进被子里继续痛哭,弄得每天早上起来枕头被子也是湿嗒嗒粘呼呼的。他心情不好,也不在意那么多,只盼着潘管事能早点过来,把这烦心事解决掉。左等右等,也不见潘管事的踪影,急得金莲拉着武大的袖子直哭。武大自己也很想号啕大哭一场,偏偏擦眼泪的袖子被金莲扯住,只好故技重施,将头高高仰起,希望眼泪能自己流回去。

和阳谷县这边相比,清河县首富李家的麻烦更大,简直是灭顶之灾。收到武大托人捎来的信时,潘管事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头痛欲裂,见到武大说金莲和武二两情相悦要成亲,他倒是心里舒坦了点。但转即就将那封信放到一边,打算等自己把李家的事情处理完再说。

李家威风一世,上下打点的好,天不怕地不怕,简直是清河县的土皇帝,可惜土皇帝这次遇到真的皇亲国戚了。说起来这皇亲国戚不是别人,正是今年刚高中榜眼的张夫子,张万良。虽然离金莲进京不过短短几个月,当年的张夫子现在已经是堂堂的驸马爷,皇帝老子的乘龙快婿。

他坐着八抬大轿衣锦还乡的时候,李府正经兴奋了一场,还打算过去叙旧情。哪料到驸马爷一到老家的第二天,就叫了县令巡抚,要他们彻底清查李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李老爷虽然放荡不羁,可生意一直都是潘管事打理,怎么查都查不出个大错,但小事小非揪出不少,七七八八罚了不少银子不说,关键是严重动摇了李家在商场上的信用,整个清河县都在议论纷纷,说李府当初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夫子,今日夫子是不搞垮李家决不罢休。

很多老客户和老伙伴都纷纷离开,不敢再和李家合作,就连王家当铺行里也天天闹着要分家,说李家自己的罪自己受,莫要连累王家的祖业。还是李夫人明白事理,下令段和无论如何要稳住手下,现在绝对不能再有变故。一旦王家都离开,李家的产业也就保不住了,李夫人现在已经是李家人,哪头大哪头小她还知道。每日里急着求人去驸马爷那边求情,说无论当日如何怠慢了驸马爷,也请手下留情。她现在也不管什么潘管事段掌柜了,抓到谁就心急火燎的要谁去快点想办法。两位在清河县玲珑八面的金牌掌柜总管,现在也只能口头上唯唯诺诺。

这几天,从官府里面传出消息,驸马爷已经抓到前任李老爷曾经贩卖私盐的把柄,正在和官员们商量要如何惩处李家。这对李家来说更是当头一棒,贩卖私盐乃是重罪,虽然那是上一代李老爷犯下的,可是现在驸马爷坚持要将李家财产全部充公以示惩罚也不是没有道理。私盐贩卖始终是朝廷的一个心腹大患,一旦抓到了决不手软。李老爷一股火上来,病倒在床,喉咙里痰堵的上不来气。李家上下现在人心惶惶,两个姨太太不是在房里哭就是借机搜罗东西,准备随时散伙。李夫人这一年就心神不宁,夜无安寝,身体精力都大不如以前,很快也病倒了,还好她手下的几个丫头都尽心尽力,到比孤零零躺在自己房间的李老爷要幸福的多。

潘管事刚刚去探望过李老爷,看着几天之间衰老不少的主家,潘管事只剩下心酸,狠狠训斥几个怠慢主子的下人一顿,骂哭了几个小丫头,叫他们日后不敢趁着主人家有难就生二心。李老爷说不出话来,只是对潘管事拱手作揖,眼泪横流,潘管事亲自服侍李老爷把药喝下去,吐了两大口带血丝的脓痰出来后。李老爷靠在潘管事肩膀上,喘息着说,“老潘啊,李家这次是逃不过了,我知道我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好事,算是把我亲爹积下的德都败光了。连自己的老婆都是隔肚皮的,就交下你这么一个知心人,你也别推托,我就叫你一声潘大哥。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两个孩子,就全托给您了,不然我死都闭不上眼啊。”说完痰又涌上来,只是喘粗气,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再也说不出话了。

潘管事扶他躺下,对李老爷郑重地说:“老爷,我一个穷小子,能有今天,都是你和老太爷给我的。我这辈子生是李家的奴才,死也是李家的鬼仆,老爷尽管放宽心,一切有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李家就在。若是李家真的不保,老爷放心,小人就在奈何桥上等着到阴司里继续服侍您。”李老爷流泪点头,安心的闭眼睡去。潘管事这才离开李老爷的房间,特意叫来安插在府里的小苦力,要他好好照顾李老爷,然后才安心回商铺去处理公务。

现在看到武大的信,恍若隔世,他几乎已经忘记了金莲和武大,脑子里只剩下李家和李家的恩情。在金莲出事后,他曾经将李家和李夫人恨之入骨,做局坏了李夫人安排的婚事,还顺带报复丫头小眉。他原本的打算是彻底搞垮李夫人,只要李夫人不在,李老爷这边一切都好说,金莲日后婚姻嫁娶都不会有什么阻碍。但是退婚之后,李家的动荡让他犹豫,报复李夫人的时候,肯定会牵连到李家其他人,他还硬不下这份心思。

就在他仍在犹豫的时候,驸马爷的到来将他解脱出来,不需要他动手了。这次李家无论如何都是元气大伤,不可能再有以前的风光,如果能将李夫人的筹码踢掉,就算不动李夫人,他也不用再有顾虑。可是现在驸马爷目标明显是整垮整个李家,潘管事不能坐视不理,为了李老爷,他决定还是要尽他的全力去保护李家的一切。

作为清河县少数的知情者之一,他知道驸马为何如此痛恨李家,解铃还需系铃人,他小心措辞,修书一封,派了个心腹之人想办法递到驸马爷面前,约他出来相见,只说是要和他说说金莲的事情。果然,驸马爷回信说当晚就请他过驿站去赏梅。他接到信笑了笑,只说这驸马还是脱不了夫子的迂腐,连个借口都找不好,深更半夜的,赏什么梅啊。正想着,外面小厮惊慌失措的跑进来报说王家当铺行的段掌柜来了。

这件事也要早日解决才行,他深吸一口气,出去大门去迎接段管事。两个清河县的大能人站在李家商铺门口的台阶上挂着笑脸寒暄,然后你让我我请你的一起进去了。外面的几个管事兴奋地议论纷纷,说这次段和肯定是要提出分家,不知道到这两个人谁更高一筹,看最后鹿死谁手。

果然,段和进入书房后,关上门窗,一开口就是:“我要立刻分家。”

潘管事微笑,沉思片刻后,只说了一个字,“不行。”

段和勃然大怒,对潘管事拍着桌子说,“为什么?不要说是为了保住你的李家,李家这次死定了,凭什么要我的当铺行去陪葬?”

潘管事慢条斯理的说:“因为这是我们约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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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段和的一股火气瞬间化为乌有灰飞烟灭,他像一只困兽一样在潘管事面前烦躁不安的走来走去,不知该如何说服这只忠诚的老狐狸。

没错,他段和能顺利进入王家当铺行完全是潘管事的功劳,潘管事帮他伪造了身份和过去,就连李夫人派出的最狡猾的探子都没有发现他其实来自王家的仇家 — 原清河县当铺行会首罗家。如果没有潘管事的遮掩和运筹,他和妹子恐怕都无法活着回到老家,自己仍然在边疆苦苦挣扎,妹子仍然在勾栏院里迎来送往。能回到老家,能吃饱穿暖无人欺凌,而且还能在曾经属于自己家的铺子里主事,原本是他们兄妹二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现在,梦想成真,都是大恩人潘管事的功劳。但是要他眼睁睁的看着好不容易就要物归原主的当铺行成为李家罪孽的陪葬品,他做不到,比要他对恩公食言要困难得多。自幼的折磨让他对物质看的很重,没钱没势的他就是别人脚底下的一个臭虫,谁和那个发配至边疆的犯人儿子讲过情义?谁给过他可怜的妹子半点温情?当年连家族的老朋友都背弃他含冤的父亲,转去和那个霸占了他全部家产的小人结交。

这就是现实!他根本就无法理解潘管事的忠心!

考虑半天,他还是执著地开口道:“潘爷……,我罗端和也不是要背信弃义。我们当初说定,我帮你进入王家当铺行做卧底,帮你整垮李夫人,然后你就帮我重新夺回我家的祖产。我妹子已经助您将李家的婚事破坏掉,这一年来我也将当铺行牢牢掌握在手中,随时可以像当年王知善对我父亲所作的那样将其夺过来。现在李家遭难,这一劫我看是渡不过去了,难道要我家的祖产也跟着一起充公或倒闭吗?这和我们所约定的也不一样啊!如果你要我做其他,我什么都能答应,要我眼睁睁的失去祖产,我就算死了都无颜去见我爹娘啊。”说完已经是眼泪汪汪。

潘管事踱步过来,冷静地说:“罗公子,我潘某可是个食言的小人?”

“当然不是,潘爷可是小人见过的最好的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们罗家生生世世都难忘。”罗端和说着就要跪倒磕头。潘管事急忙扶住他,严肃地说:“罗公子不要这样,令尊是被冤枉的,路见不平人人踩,何况我祝你兄妹一臂之力,一方面是为了匡扶正义,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我和李夫人的私人恩怨,谈不上什么大恩大德。我也是在查王家的底细时意外发现这段恩仇,才想到找你帮忙。潘某不求你们日后有任何回报,我这辈子都会是李家的潘管事,而您很快就会重新执掌从令尊那里被人夺去的产业。我们的约定,潘某是绝对不会忘的。但是我们的约定中也有一个很重要的部分,您刚才似乎忽略了,那就是王家产业的分离绝对不会对李家的生意产生很大影响。现在的情况您也看到了,您能说出王家得分离不会对李家造成极大影响吗?”

见潘管事一下就看穿他刚才有意忽视的部分,罗端和脸红了一下,但他本来就不是那种老实人,很快就恢复常态,“我知道。可是现在看起来,要么李家和王家同生共死,要么王家自己退出让李家死得快一些。总有一人要食言,不是您就是我……。”

潘管事低声笑着说:“谁说只有这两条路?”

“驸马爷肯定不会放过李家的。”虽然知道潘管事不会是那种天真幼稚的人,罗端和的语气中还是露出一点讥讽。

潘管事背着手走回座椅旁边,他现在还不想和罗端和讲明自己今晚将和驸马爷面谈,李家之事或有转机,他只是淡淡地说:“先不说驸马爷,我现在正在上下打理,或有转机也未必。单说现在你就带着王家脱离出去,日后打算如何将它夺回来呢?”

罗端和沉思片刻,胸有成竹地说:“既然当日我家的掌柜王知善可以将我家夺去,今日我就有本事将其夺回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潘管事摇头笑道:“哈哈,当日罗家出事时,罗公子尚未出世,可知道王家是用了方法?”

一提起这件事,罗端和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骨头节都发出咔咔的响声,五官扭曲的厉害,他恨恨地说:“我小的时候天天都会听我爹娘讲。王知善本是我家的掌柜,但是后来他竟然诬陷我爹和巨盗勾结,还将京城窃案的赃物藏到我家栽赃。县令昏庸,判了我家充军发配产业充公,王知善这斯将其贱价买去,挂上他王家的招牌,还顶替我爹作了当铺行的会首。”

“唉……,只看到表面的皮毛,看不到底下的东西。罗公子在这行当里也干了将近一年,以前在边疆也做过不少小生意,难道见识也如此浅薄?”潘管事似乎很失望。

罗端和仔细想了想说,“我以前只是做点小本生意,勉强维持生计,甚至连妹子都救不了,这一年来也多亏潘爷的指导,才能做的这么顺手。当日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都是听我爹娘讲的,如果潘爷知道里面的隐情,还请指点。”

“哎呀,我先问你,你说县官昏庸,他为什么昏庸呢?”

罗端和大惑不解的看着潘管事说:“昏庸不就是昏庸?”

“哈哈……,假如李府没有现在这些事端,仍然是高高在上,你今日去给李夫人做个套,说她勾结江洋大盗,你觉得县官的昏庸会用到谁身上呢?”潘管事笑着看着罗端和。他恍然大悟地说:“那时的县官是觉得王知善有权势?不对……,他当时只是我家的管家,难道是狗官收了贿赂?”

潘管事拍着手笑着说:“孺子可教,从你家出事前4年开始,王知善就积极结交清河县的权贵,尤其是当时的县令。甚至还把自己的亲妹子送给县令大人作了小妾,县令的独子就是王家小姐生的。当年的县令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儿子几年前在李家的支持下捐了官,最会上下奉承,官虽然不大,可是在京里的几位高官面前也都递过帖子。这次找李家麻烦的是驸马爷,他在京里没少活动,不过是皇亲国戚的面子总大些,没人愿意为他去和驸马撕破脸。就算日后李家倒了,李夫人仍然是他的亲姑姑,你可有驸马爷的权势能压得住他?否则,县官的昏庸会昏庸到谁那里,你心里也该有数。”一席话说的罗端和哑口无言,他毕竟见识还少,这一年全靠潘管事在后面撑着,哪里想到这些?还以为只要自己也成了当铺行的掌柜就可以夺回祖业,现在听了岂不傻眼。

见他呆愣不语,潘管事接着说:“而且当初王知善贱买你家祖产也花了个万八两银子,你现在又没有他当日和县令的交情,要买王家的当铺行少说要两三万两银子,你可有银子?当年你爹年轻不管事,整日研究棋谱,生意全由王知善一人掌握,这些银子也还要他贪了好几年才攒下来。虽然李夫人也不管事,但是王家当铺行里老手很多,咱们这一年还没能换下十分之二,他们本来就不服你这个毛头小子,几十只眼睛盯着你。李夫人表面上不管,对账目还是用心的,你要多少年才能贪够那买生意的银子?”

听了这番话,罗端和更觉得犹如五雷轰顶,他呐呐地问:“潘爷,那到底要怎么做?”

“靠李家这边的力量支持你!你还看不出?这些花招就是拼势力,比财力。而且,贼赃到底是如何被王知善利用的?他是偶然见人典当拿来一用,还是他其实才是和贼人有一腿的?他当年陷害你爹可有什么把柄留下来。这些我都还在查,只是年头太久了,一时查不到。其实就算没有把柄,只要有李家的势力在,咱们也能造出把柄来,只可惜李家现在先出了事。所以如果你能稳住,让王家留下来,等李家的风波过去,或许你还有希望。否则,就算保住王家也不会是你的,就算李家没了李夫人死了,她那做官的侄子也还在,说不定会回来接掌王家产业,到时候你岂不是更麻烦?要如何决定,你自己考虑吧,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必须同心同德,如果太勉强罗公子就罢了,我自可以另想办法。”

罗端和呆立在地上,足足愣了一炷香的功夫,最后一跺脚,“潘爷,是小人目光太短浅了,日后一切还由潘爷做主!我回去会稳住王家,决不会在这紧要关口添乱,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请尽管吩咐。”

潘管事满意的点点头,其实他手里早就握着一个罗家蒙冤的有力证据,但是不到他认为合适的时机,他是不会拿出来的。见罗端和已经死心塌地的要带着王家和李家共存亡,总算不会后门起火,他不由得暗自庆幸当日安排罗端和进王家,没想到今日到还帮了李家的大忙。只要这人有私心,不是真的全心全意为王家做事,他就有办法掌握这个人,若还是以前那个忠心的老掌柜,他现在可就要费心了。潘管事拍拍罗端和的肩膀,小声告诉他近期应该如何行事,如何借机赶走一批王家的老部下,全都换上潘管事安插进去的人手,罗端和现在已经是心服口服,不管潘管事怎么说都是点头称是。

就连他出门的时候,罗端和仍然保持着一张崇敬的脸,潘管事不由得提醒他自己的角色,他这才换上那个和潘管事水火不容的段掌柜面具,而且作出怒气冲冲的样子,站在院子里对潘管事说了几句狠话才离开。

看热闹的下人议论纷纷,都说姜还是老的辣,段和这次还是败在潘老狗手下,李王两家暂时不会分家了。潘管事隐隐听到几句,笑着走回书房,自言自语道:“姜当然是老的辣,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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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夜色下,月光如一层银色的薄沙笼罩整个清河县,潘管事一身便装孤身走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行程。天气已经转冷,他只穿着一件老旧的厚袍,仗着身子骨还算结识,用自己身体的热量去抵挡冷风的袭击。他穿这件旧袍是有意义的,为了激励,提醒自己。

这件袍子本来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他小心收好,放到箱子底,叮嘱妻子定期清洗缝补。他自己也是有空就拿出来,放在一把椅子上,在袍子前面放一杯酒共饮。近几年越来越繁忙,他已经几年没有和这件袍子喝过酒了。现在穿在身上,他会自责,自责自己这几年对李家没有以前那么用心了。

这件袍子曾经对他而言很大,很长。他曾经也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家里一贫如洗,他拥有的最大梦想就是吃饱饭。也是一个这样干冷的冬日,他穿着已经开线的薄衫在李家商铺里做事,尽管不停的跑动,他的牙齿仍然因为寒冷而不停的撞击在一起,发出嗒嗒嗒的声音。短暂的寒冷和痛苦没什么,让他绝望的是这种处境不会改变,即使收工后回到家中,一样是清冷,最多是能钻进四处漏风的破棉被里去,总比这么直接暴露在寒风中强。

他自尊心很强,不想被人知道他的窘迫,尽力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就算他表现出来,也不会有人关心。但是刚好到商铺来的李老爷注意到了,李老爷没说什么,但是第二天,他下令各大商铺给下面雇用的所有小工做一件可以御寒的厚棉袍,这是潘管事人生中得到的最宝贵的东西。看到这棉袍,他就想起李老爷慈祥的面容,想起两位李老爷的知遇之恩,永世难报的恩情。

已经来到驸马爷下榻的驿站,潘管事对这位新贵旧人有了点估量。这位夫子还没有变,按理说他现在已经是皇亲国戚,可以要求很多,但他回乡后只住在简陋的驿站里,排场也不大。驸马爷不张狂,也不贪,自己这些天送上去的东西都被原物送回,他是要回来报复李家的,这让潘管事更头疼。读书人本来就容易钻牛角尖,张夫子性格倔强也是有名的,想要他彻底放弃报复李家的念头,恐怕是要费点心思。

驿站后门的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厮,他看到潘管事过来,急忙整理衣衫恭敬的站好,“您是驸马请来赏梅的潘大人吗?”

潘管事打量了两眼,从来没见过,口音也像是京师的调调,应该是驸马从京师带来的,他也就不掩饰,笑着供拱手,“小哥太客气了,小人不过是驸马当年的旧识,给人做了一辈子奴才的,哪里是什么大人。”

小厮看起来受过严格的训练,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大户人家的气派,他很恭顺的开门将潘管事引进去,嘴里说,“这位爷不必和小人客气了,我家驸马此次回乡后来判交情的有如过江之鲫,驸马甚至连门都不给开,时常醉酒后就说他在清河县只有一个知己,我们还猜着怎么偏偏这位爷从来没递过帖子。今天驸马爷忽然说要请人赏梅,我们都说是您总算来了,就算现在不是大人,以后您也是前途无量,到时候还请老爷多关照。”说完先给潘管事施了个大礼。

潘管事苦笑着供拱手,也不好说什么,心里说,‘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成为驸马的知己,估计驸马说的是我家金莲吧。唉,可惜他现在已经是驸马,而金莲那边又有了武二,不然倒真是良缘一段,只恨世间无德妇人棒打鸳鸯。’

想着想着,已经走入后院,院子里稀稀落落几株梅树,前几年没人用心打理,今年来了贵客想要它们繁花似锦也来不及了。每次看到那活像被狗啃过一般的凌乱花枝,县令就是心烦意乱,想找人偷偷修剪一番却被驸马阻止,说自己就喜欢看这清河县‘特有’的驿站风情,说的县令冷汗一身一身的冒。

虽然已经贵为驸马,皇亲国戚,张夫子仍然是一身普通的长衫,外面披一件棉袍,心神不宁地站在外面等着潘管事的到来。他并不喜欢现在的荣华和显贵,有些事情他无法和任何人说,只能憋在心里,内心深处最珍贵的一个暗匣里,装着一个女孩温柔羞涩的笑脸,站在绿树红墙之间,手持扫把。那才是他梦想的生活,田园风情,与世无争。不是说公主不好,和皇家其他几位有名的霸道公主比起来,他的这位可以说是非常贤惠。但是皇家公主的娇贵之气是与生俱来的,他自己也无法将公主当作凡妻对待,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比那些鸡飞狗跳的夫妻强得多,但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是个大男人,他希望妻子会崇敬他,仰视他,视他为天。公主永远不会,不提显赫的身世,他迎娶公主过门后的第二天就发现,公主的才学不逊于他,这让他有挫败感。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皇家公主们的德行全都不怎么样。当今皇帝是个好文才,喜风雅的人,公主们也都投其所好,在宫中舞文弄墨,赛棋比琴。他的妻子本来就是皇上最宠爱的一个女儿,写得一手好字,下得一手好棋,连他都自愧不如。这更让他想念金莲,时常遐想如果自己身边的妻子是金莲会如何。或许是因为没有得到过,也不是真的很了解,他能想到的都是美好。至少他不用对自己的妻子施君臣大礼,不用连开个小玩笑之前都反复掂量。每次一想到金莲,他就想到自己这种外人看这风光,自己内心酸楚的幸福生活。

“小人潘献见过驸马。”潘管事小心施礼。

张万良被人从美好梦想中打断,心里不快,他扫了潘管事一眼。他从来就不喜欢这个人,但是既然这个人说知道金莲一事的内情,他还是想听听,他抬手,“不必多礼了,潘管事,我们进去谈吧。”

潘管事恭顺的低头跟在驸马后面入房,带他进来的小厮一连的好奇,但是家规森严,下人不得偷听主人谈话,他只能摸摸鼻子守在门外,等着主人随时传唤,耳朵伸的长长的,希望能捕捉到一星半点的声音。

张万良不想和潘管事多说,直接道,“你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如果是为李家脱罪就罢了,现在就请回吧。”入了房间,没有多余耳目,潘管事就把恭顺撤了,他知道这些读书人喜欢标榜所谓的‘傲骨’,抬手挺胸地说,“脱罪?为何要帮他们脱罪,要不是李夫人做下这种无道之事,我现在可是当朝榜眼的岳父呢。”

“此言怎讲。”张万良惊讶于潘管事和往日不同的神采,他发现他看错了,这潘献不只是个万年奴才而已。

“实不相瞒,金莲很早以前就已经拜我为义父。假若她当初真的能和您喜结连理,现在我可不是榜眼大人的岳父?不过您却做不成驸马了。”潘管事说起来也唏嘘不已。

张万良按耐不住,从凳子上站起身,在屋子里四处走动,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潘管事的话。如果他不是,那他怎么知道自己和金莲之间的私情。如果他是,为何从来没有听说过半点风声。他严厉的对潘管事说,“你可知道欺瞒我是什么罪名?”

“骗你干什么?这种事,只要问金莲即知。”潘管事自己倒了杯茶。

张万良急忙扑过来,抓着潘管事的衣领说,“金莲?她现在在何方?她……她可好?”

潘管事心里颇为感动,看来张夫子当初对金莲的确是一往情深,即使现在仍然无法忘怀,更让人觉得可惜。他笑着说,“莫急,莫急,您先请坐下来,听我慢慢讲。”张万良无奈坐下,急切的看着潘管事,潘管事缓缓地将当初李夫人如何将金莲赶出府,自己又怎么想办法应对,以及金莲后来搬到阳谷县的经过讲述一遍。虽然武大来过信说他们已经去过京城,但是看来他们没见到夫子,潘管事也就不提了。让他为难的是要不要告诉夫子金莲就要嫁给武二,他掂量了半天,决定还是说出来,公主的身侧岂容第三人共卧,两人既然已无缘分,就一刀斩断了吧,免得日后再生是非。

张万良的心情随着潘管事的叙述忽高忽低,听说是李夫人下令发落金莲,他牙关紧要,额头青筋直跳。听说金莲没有真的嫁给武大,他喜形于色。当他听到金莲即将嫁给武二,他呆若木鸡。晚了,已经晚了,他责怪自己当初为何不去和金莲道别,高中之后为何没有先回来寻找金莲,只要早几个月,他现在的枕边人就是心爱的女人了。可惜现在一切都晚了,公主进门前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他,他不可随便纳妾,除非公主身体不适的时候指派某个丫头去侍奉他。他和金莲已经没有可能,但听说金莲真的要嫁人,他还是妒火熊熊。

武二这个人在清河县和他大哥一样有名,是个铁打的汉子。若是金莲嫁了他,总比那个半残的武大要强。悍夫娇妻,岂不是美事一桩,比自己这贫夫贵妻还要来的般配。张万良失魂落魄,什么精神头都没有了。他倒还没觉得自己报复李家是错的,对他而言李夫人和李家是一样的,只有在李家内部的人才会分成李派和王派,潘管事就分得很清楚,他要效忠李家,和李夫人是谁无关。

潘管事见他精神松懈,觉得正是时机,他起身,单膝跪倒在张夫子面前,很郑重地说,“驸马,还请重新思量李家一事。犯错的是李夫人一人,李老爷不过是天生惧内,不敢反抗,但小人能为金莲做这么多,也都是靠得李老爷暗中支持,还请不要怪罪李家。”

张万良想了想,沉声说,“我想见金莲!”

潘管事早就想到张万良会有这种想法,无论是无法忘情,还是想要确认他说的话,他刚想要笑着点头。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正好,本宫也想去见见这位金莲姑娘呢。”

别说张万良,连潘管事都大惊失色,他瞪着张万良,无声地问,“公主怎么也在清河县?”

张万良慌乱的摇头,他也不知道公主何时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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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慌乱是慌乱,潘管事先想到不能把公主关在外面,他急忙暗示张万良去开门。书呆子站着不动,他现在恨不得化作一只乌龟,把头缩回壳里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外面什么人都没有。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公主,现在就算玉皇大帝告诉他说公主没生气他都不信。

潘管事一跺脚,自己咬牙走上前去把门打开,门外只站着5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着华服的二八佳人,虽然年幼,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皇族贵气,让人不敢正视。潘管事不由自主地双膝点地跪倒,参见公主千岁,他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平身吧。”一只娇小的手在潘管事面前挥过,蛇纹玉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潘管事起身,但仍然不敢抬头。他从来没有和真正的皇室人物打过交道,生怕一个不小心触犯什么禁忌,到时候可是会掉脑袋的。公主的突然出现让事情完全脱离他预想的轨道,潘管事心里像有十几只老鼠一起手刨脚蹬,本是想救李家,没想到又把金莲给牵扯进来了,豆大的冷汗从潘管事头上悄悄滑落。

公主抬脚迈入室内,张万良局促不安地向公主施礼,公主倒是也还了礼。张万良结结巴巴地说,“公主,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公主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哀愁,“相公,我们夫妻之间就不必以君臣之礼相称了。”

“噢,娘……娘子,你怎么过来了?”张万良叫得很别扭,低头站在门口的潘管事从这对显赫的新婚夫妇几句对话中已经听出一些端的,小夫妻并不幸福,这让他更害怕,假如公主把火气发到金莲头上呢?

“我也想来相公的家乡看看,这次我是作为张家的媳妇回来的,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了几个侍卫,相公不必担心我会惊扰到你的相邻。”公主的态度越平静,张万良就越紧张,果然公主接着就说,“我刚才敲门前正好听到相公说想要见金莲姑娘,听她的名字听了很久了,我也很想见见,明日我们一起去吧。”张万良急忙说,“公主,请不要听人胡言乱语,金莲是我现在查的一个案子里的证人,所以我才要去见她,是想向她问话。”

公主盯着张万良的眼睛,他不安地将头低下,公主的声音这次带了几分怒意,“相公何必瞒我?你可知你有梦呓的习惯,句句都离不开金莲。”张万良好似被一道干雷劈中,脑子里面一团乌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潘管事见事情越来越危险,他觉得这位年纪不大的公主城府很深,欺瞒是行不通的。索性横下心走过去,跪倒在公主旁边说,“公主请息怒,驸马当年确实曾和小女有过数面之缘,两人虽互有好感,但并没有私情。后小女遭难,驸马怕是担心她才如此念念不忘。小女今日已有如意郎君,不日就将成婚,这件事驸马是知道的,他说要去见小女,只是想要确认我说得是真是假罢了。刚才驸马隐瞒公主,也只是怕您生气而已。”

公主听了点点头,“你这人还算老实,不过本宫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山野村妇,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就算他们真的私定过终身又有何妨,何必这么瞒着我。”说完,她特别留心地打量了潘管事两眼,再看看张万良,不由得叹了口气,心里想,“本来看他忠厚老实的样子才请父皇指婚,没想到他也这么不老实。”从此对丈夫的信任就更少了。

既然公主坚持要去,潘管事觉得越拦着越容易让人觉得里面有问题,还不如爽快答应,反正俩个人清清白白也不怕人家去查。他想给张万良使眼色让他答应,又不敢轻举妄动,在一边急得够呛。张万良仍然在犹豫中,他不怕人家去查,就怕人家只是怀疑然后就定罪。他毕竟不傻,思前想后也知道这件事他根本拦不住,只好表示明日和公主一起去见金莲。

公主神色缓和下来,笑着说,“我来的事情不要告诉别人,免得他们又来参拜又叫官兵保护的,烦死了。明日我们就一家子偷偷过去,一路上悠闲地看看风光,也免得兴师动众惊扰百姓。”

潘管事偷偷擦把冷汗,想着怎么才能找机会尽快离开,回去叫人连夜赶过去通知金莲小心应对。他的主意还没想好,公主已经发话了,“我想明日一大早就出发,你来带路。时候不早了,你就住在这边吧,找下人通知你家里一声就可以,但千万别泄漏我的踪迹。”潘管事听了心里叫苦,觉得公主还是怀疑自己会去通风报信,他不敢拒绝,看起来很爽快地答应下来,还连说谢公主抬举。

当晚,潘管事就住在客房里,辗转反撤一夜没怎么合眼,心里合计着到底该如何是好,最后决定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公主的行动他推测不出,现在计划什么都没用。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爬起来,整理容装,精神抖擞地引公主一行往阳谷县赶去,一路上和几个侍卫谈笑风生,丝毫看不出一夜未眠的样子。

荒郊野外没有遮挡,风很大,潘管事仍然穿这昨夜的那件旧袍,经常不由自主地缩起肩膀抵御寒风。中午他们在野外一家小店里吃完午饭启程时,一个跟在公主身旁的侍卫忽然拿着一件半新的滚羊毛边缎子面棉袍给他,说是公主找给他的。潘管事拿着棉袍心情非常激动,不仅是因为被皇家的公主关心,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能看出公主性情善良,不像是那种不拿老百姓当人的刁蛮人物,应该不会为难金莲。他走过去向公主道谢,公主在马车里笑着说,“一件旧袍子而已,驸马穿有点大,就送给你吧。”潘管事推托几句,最后还是收下,套在旧袍子上面,顿时觉得浑身温暖。他鼻头有点发酸,打马走在前面。

公主一行先在阳谷县最好的客栈里落脚休息,两个侍卫和潘管事一起带着马车去接金莲,三人离开时张万良神情中充满难以抑制的兴奋,公主看在眼里神色黯然。

潘管事来到武大家,他轻轻叫门,叫了好久金莲才从里面出来开门。只见金莲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好象很久没有休息过,神情恍惚脸色青白,潘管事啊呀地叫了一声,“金莲,你怎么了?”

金莲见是潘管事,嘴唇颤动几下,哇的一声扑进潘管事怀里大哭起来,潘管事顿时感到头大了几圈,到底还要出多少麻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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