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潘管事走后,金莲立刻和武大提了自己的想法,武大果然傻笑着一口答应下来,还去把藏在暗处的银子都拿出来,说要去打理潘家的事情。虽说这些银子大部分是金莲陪嫁过来的东西换的,还有一些是潘管事无论如何要他们留着备用,都是本金莲带来的钱,但是金莲还是觉得感动。两个人稍作收拾,第二天就雇了辆车,先往金莲的老家去了。

另一边,潘管事正在李府布置酒宴,款待李府的娇客。酒席是专门把清河县首屈一指的大厨杜老三请到李府准备的,鸡鸭鱼肉都算是平常菜,李老爷专门还要人到山里去打了很多野味。还把清河县内少数几个能上得了大场面的名妓给请了过来,专为添彩。为此,所有的小厮丫头们都还做了新衣,到处张灯结彩,虽说只是定亲,但场面比普通人家过门还要大。

酒席正酣,潘管事笑呵呵的四处招呼客人。好酒好菜,还有美人作伴,参加宴会的文人墨客富商官员们那用得着他来招呼。他趁个空子退下来,站到一边,眼神却还放在主位上面。就连平日里从不在这种场合露面的李夫人也来了,穿着一身大红的衣服,喜气洋洋,她似乎早已忘了金莲。但是潘管事知道,李夫人经常夜无安眠,在佛堂里的时候还经常祈求老天原谅她的罪过。想象着李夫人对未来的报应恐惧万分的样子,潘管事笑了。

李夫人身后站着两个丫头,一个是小眉,另一个是从外地买来顶金莲的位子的。买新丫头的时候,一切都是夫人自己的心腹去经手。本来还以为至少可以成为大丫头的小眉丝毫没占到便宜,而且自从金莲走后,老爷几乎再也没几过夫人的院子,也没再找过小眉。她只要想起来就觉得气恼,唯有想到金莲这辈子就只能睡在那么丑陋的男人身边才能让她感到心理平衡些。幸福可以从比较中而来,当有一口饭吃的时候,看到别人在吃大鱼大肉,嘴里的干饭就味同嚼蜡。假如是看着一个乞丐饥饿而且羡慕的眼神,这口饭似乎就变得可口起来。小眉就是这样,而且她现在还在打这个新丫头的主意,天天等着挑个错处出来去夫人面前挑拨。不过新来的这个叫做小段的姑娘也不是好惹的,她是王家当铺行里新任掌柜的妹子,靠山很硬,她入府作丫头,与其说是伺候夫人,倒不如说是代兄长表忠心。人和他哥哥一样精明强干,而且不知为什么,小眉总觉得她瞧不起自己。

坐在李老爷旁边的,是茶铺的赵老板,他家在清河县的闹市区里有两家茶铺,生意相当红火,但是和李家的财势根本没法比。李家之所以愿意将女儿嫁过去,是因为赵老板有个在乡试里进前几名的儿子。潘管事看着席上那个完全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心里暗暗冷笑。

张夫子高中三甲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清河县,或许是因为路途遥远,而且张夫子在这边已经没有什么亲人,所以没有急着叫人来报喜,潘管事也是在派人去查探他的下落时才发现的。如果李府知道这件事情,定不会再把这小子当宝贝,一定还是会死皮赖脸的跑过去提亲。现在是因为女儿大了,有没有张夫子的消息,所以又在县里找了个‘有状元像’的子弟先订了亲。想到金莲就是为此而被牺牲,潘管事看向宴席时一片漠然。

“老潘,过来,过来,咱们哥俩喝一杯。”李老爷打着舌头站起来,招手叫潘管事过来。潘管事苦笑一下,老爷又喝醉了,唉……,告诉他多少次不要在人前表现的这么亲近,可是只要他一喝醉就什么都忘了。潘管事急忙换上一副‘管家’脸走上去,到李老爷身边垂手站着。李老爷虽然醉,但是心里还是打着小算盘,他想到日后李家的生意很可能也会由女婿帮忙打理,所以现在就打算把自己最信任的潘管事介绍给赵家人。他拿起酒杯,要潘管事和未来的姑爷喝一杯。潘管事诚惶诚恐的接过酒,走到赵少爷的面前敬酒。

虽然赵家生意不大,但是这位赵公子的架子可是大的能踩着去摸天。他不屑和一个管家喝酒,但是看在未来丈人的面子上,还是爱搭不理的回了一杯。一杯酒下肚,李老爷觉得就算是熟人了,他拍着潘管事的肩膀,对女婿说,“老潘可是我们李家的头号大功臣,里里外外都是他在打理,日后你少不得向他讨教呢。”

潘管事不语,赵公子却是不服气,不好去驳丈人,他打了个哈哈,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倒是对潘管事说笑起来,“这位就是清河县闻名遐迩的潘管事喽,久闻大名,哈哈~~!人称什么来着?潘老狗,哈哈哈哈~~~~,倒还真是恰当。”

这话说得不敬,但是席上的人谁都没觉得做主人拿下人开心有什么的,反而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李老爷的脸色倒是变坏了,他和潘管事真的是多年知交,虽然在人前总还有个主仆之分,但是心里确是拿潘管事做兄弟看的。趁着酒劲,他猛地一拍桌子,对赵公子说:“小子,读了这么多书可知道个礼数二字不?不说老潘在我李家多年的功劳,就说他年岁近你父亲,你也不该这么对他无理。”

席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僵了,赵公子张口结舌的站在那里,刚刚的笑容还凝在脸上,不知如何是好。其他的客人也是坐在一边面面相睽,不知李老爷什么时候开始讲究‘礼数’了。平日里,只要是他看着不顺眼的,就算是七八十岁的老苍头也照打不误。赵老板不敢得罪财大气粗的李家,连忙起身训斥儿子。赵公子不服气的对潘管事做了个诺,算是赔礼。见李老爷还是不依不饶的样子,李夫人在一边清咳两声,然后慢条斯理的劝丈夫,“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过是小孩子开个玩笑,老爷又何必发这么大脾气。佛祖可说了,嗔怒也是一大罪过,日后都有报应的,老爷还是放开心胸吧。”

本来这些报应业孽之事对李老爷最管用,可惜现在李老爷已经不买账了,金莲一事让他看清楚很多东西。他冷笑两声,对李夫人说:“夫人说的是,坏事还是不要干的好,就算是干下了,也该往别人头上推,倒是不知下地府的时候阎王爷的账目是记在谁头上的。”李夫人脸色大变,她极力忘记的事情被丈夫翻上来,还在这么多人面前打开来摊在她面前。她不敢和丈夫现在吵闹,生怕他会说出更多,只说了一句,“老爷你真是醉了,罢罢罢,我也不多劝你。”说完,眼神却是求救似的投向一直在一边不做声的潘管事。

潘管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受到夫人的暗示,他抬起头笑着打圆场,说:“老爷,夫人说的有道理,赵公子不过是个孩子,说话口无遮拦些罢了,总比那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人要强得多。再说,狗乃忠心护主者,小人倒觉得是荣耀呢。”

见他这么说,李老爷才愤愤地坐下,众人也重新拿起酒杯筷子,但是气氛和之前还是不能相比了。李夫人坐在一边,潘管事的话让她觉得发毛,难道他知道了?她想从潘管事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潘管事的表情和往常一样,谦卑而诚恳。自从金莲走后,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生活如旧,但是李夫人总觉得不安心。丈夫对自己的态度比以前还要疏远,潘管事经常出入老爷的书房,在里面一待就是几个时辰。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没来由的心慌。所以她拒绝潘管事‘把小眉升为大丫头’的提议,还要自己陪嫁过来的心腹去外面物色一个新的。而且,她还要人去给自家的铺行找了个新的掌柜,以前那个很受潘管事赏识的正好年纪也大了,给了些银子要他回乡养老。这新掌柜倒也不负重望,很快稳下生意,而且几次报告说最好脱离李家。她嘴上不答应,但是心里却稳当不少。后来看新掌柜还把自己的妹子推荐进来,姑娘又利落又精明,虽说不像金莲那么细心,但是也让李夫人非常满意。

几天看到李老爷竟然在订婚宴上为了潘管事发火,李夫人更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明智的。她转头去看,发现新任掌柜正在下面喝酒聊天,也把他叫了过来,对众人介绍说,“这是我当铺行新请来的掌柜段和,别看他年轻,很是有本事呢。”

段和连忙给主席上的众人施礼,赵老板见了心里大喜,没想到李家这么快就把两个大主管介绍给自己的儿子,明显是为日后做准备。赵公子没想那么多,刚才受的气还没消,现在李家又推了个下人出来,他这次不敢无礼,随便说了两句客套话就算了。段和转身回自己的位子,离开时和潘管事的目光相交,两人的眼神都冷了几分。

又喝了一会儿,李夫人先带丫头回房去了。不一会儿,心情不好,多灌了好几杯酒的赵公子也醉倒,李老爷叫人先将他扶到后面客房去休息。

看着赵公子被人扶走的背影,潘管事缓缓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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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从正午开席,一直闹到天色转暗,很多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大人物们也都醉的往了形象,一会儿抱着这个姐儿要亲嘴儿,一会儿拉着过来添酒的小丫头要‘乐一下’。潘管事是席间最清醒的人,他不断地在客人之间周旋,但是闲暇时,眼神却会飘向后院。

一轮明月缓缓显现在墨蓝色的夜空中,潘管事叫小厮们添加灯火,一个年轻的小厮走到潘管事旁边的柱子上点燃灯笼,他手脚麻利,看起来浑身都是力气,走起路来都虎虎生风。他点燃灯笼,转身向下一个走去的时候,潘管事似乎喉咙不舒服似的咳了几声,小厮脚下顿了顿,但并未停留,继续快步往前走,很快将院子里所有的灯笼全都点起,然后和其他人一起小心的退下去了。

酒宴继续,吵吵闹闹,欢欢乐乐。忽然,后院一阵大乱,几个新进府的小厮吵吵嚷嚷的跑过来,对李老爷说,“老爷快去后面看看吧!出事了,出事了,夫人已经气的晕过去了。”李老爷闻言吓得一激灵,手忙脚乱的想要起身,可是以来身体发福行动不便,二来已经喝了一天,早就带着七分醉意。还是旁边作陪的二姨娘乖巧,立刻上前将李老爷扶起,潘管事也立刻赶过来低声训斥小厮道:“来了这么久还不懂规矩!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么大惊小怪的。”刚才走过潘管事身旁添灯的小厮垂首恭敬地说,“回总管大爷,真的出大事了,您和老爷快过去瞧瞧吧。”这小厮抬眼看了一旁的赵老板一眼,接着说,“夫人说了,请赵大爷也要过去……。”

众人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都一窝蜂的跟着往后院涌,为首的是惊魂不定的李老爷,和脸色阴沉的潘管事。小厮领着一行人来到后面的客房,那里已经挤了一大堆的丫环婆子,潘管事将她们喝散,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进院子。因为客房里面现在没有住人,也就没挂灯笼,一片漆黑,只有一个房间里面灯火通明,还有好几个人影晃来晃去。李老爷不暇思索的抬腿进了那个客房,一进门,几个人全都傻了。

只见房间正中的八仙桌旁歪坐着李夫人,她双目紧闭,眉头拧得都能掉下几根眉毛来,正靠在贴身大丫头段小凤的身上,浑身颤抖,胸脯起伏不定,看得出情绪非常激动。段小凤一边给李夫人揉太阳穴,一边轻声地安慰李夫人,说些要她‘放宽心,气坏了身子可不值’之类的话。地上站着夫人房里的几个丫头婆子,但是还跪着两个衣冠不整的人,一男一女,定睛看去,竟然是刚刚和李家千金定了亲的赵公子,和夫人身边的二等丫头小眉。两个人都低着头跪在地上,小眉哭哭啼啼个不停,见到李老爷等人走进来,赵公子立刻跪爬到自己的父亲身边,要亲爹帮他做主,小眉则是不管不顾的对着老爷喊‘老爷救我’。

众人心里都有了数,李老爷被小眉叫得心烦,走过去狠狠踢了她两脚,小眉滚到一边缩起身子继续哭泣起来。李夫人睁开眼睛,两眼充满血丝,看起来简直像刚从地府里跑出来的阎罗奶奶。她见李老爷的动作,冷哼一声道:“老爷倒是好人缘,我的丫头见了你到像见了亲人,不知老爷平日里和她什么交情呢?”李老爷心里烦闷,但是情知自己和老婆手下的小丫头不干不净的也是理亏,正不知说什么好。段小凤却开口在夫人耳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夫人到不要冤枉了老爷,我来了几个月,也留心了一下。偏巧有一晚被我看到这丫头偷偷溜到老爷房里去,那无耻的样子我都不知怎么说,但老爷可丝毫没动心,把她给赶出来了。我怕夫人知道了生气,而且她也没真的做什么,所以就自作主张没有禀报夫人,哪知道这丫头不死心,竟然又和少爷做出这等丑事,还是在这么一天……。”看到李夫人气的已经快要喘不上气,小凤没有接着往下说,忙着给夫人抚胸敲背。

李老爷也想起来自己这几个月确实都没有再和小眉亲近过,小眉也的确有一次过来缠自己,当时正在心烦,就把她给赶出去了,却没想到正好被小凤看到。小凤的话到像是给他脱了罪,他腰板硬了起来,对李夫人吹胡子瞪眼的说,“听到没有!你当我是什么人呢?连这种不知廉耻的货色都要。”

潘管事见李老爷和夫人快要成了主角,从旁边走出来,对李老爷小心地说,“老爷,夫人也是被气糊涂了,您二位先消消火,现在还有大事要处理呢。”说完他恭敬的对李夫人说,“夫人,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您先说说,老爷才好定夺嘛。”

李夫人心里刚刚燃起的火苗立刻又烧到地上跪着的两个人头上,她用颤抖的手指着赵公子和小眉,咬牙切齿地说,“这两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我,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事情,他们竟然做得出。”夫人陪房过来的一个婆子接过口,说:“还是让我老婆子来告诉老爷吧,夫人是正经人家出来的,平时参禅拜佛,这种腌臜事情,怕污了夫人的口,就豁出我这粗婆子的一张老脸吧。”李夫人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对婆子点点头,然后又靠回小凤的身上,要小凤给她揉太阳穴。

老婆子走上前几步,她这辈子还是头一次成为‘达官贵人’们的视线焦点,多少有点兴奋,就用唱大戏似的夸张动作和声调对众人讲述了今晚发生的事情。可喜这婆子到还有点说书的天赋,说的详详细细,清清楚楚,就是里面稍有点夸张。众人从婆子的描述里面才算是知道了事情的详细经过,和大家的猜想八九不离十。

当晚,夫人听说赵公子喝醉了到客房休息,就派人去送解酒汤。本来是派的小雀,但是小雀正好有事,就让小眉去送了。过了大半天,正在伺候夫人的小凤忽然发现小眉还没有回来,就派小雀去看了一眼,小雀回来后奇怪的说姑爷的房里还是黑黑的,不像有人,但是她好像又听到小眉的声音。她不敢乱动,就回来问该不该叫醒姑爷问一下。小凤觉得不对,带着小雀又去了一趟。屋子里果然没有点灯,她趴到门上仔细听里面的动静,没想到竟然听得她面红耳赤心惊胆战,她立刻叫小雀去把夫人请过来。等夫人到了,叫个两个婆子把门撞开,然后就看到小眉和赵公子赤身裸体的在床上滚成一团,李夫人当时就气的晕了过去。小凤见了不好,又觉得自己没法做主,急忙叫人到前面去请老爷。所幸的是夫人不一会儿就被救醒,但还是气的不轻,然后老爷们就进来了……。

赵老板听了简直想立刻把儿子活活打死,他心里把儿子都快骂化了,“你个没福气的小兔崽子,等你在李家做了主,什么不是你的?!偏偏在定亲的日子里和个贱丫头搞出这种事情,平日里在自个家里你倒是人五人六的,连你庶出的哥哥都瞧不上,嫌他亲娘曾经是你娘的陪房丫头。到这里你倒是把个丫头给当宝了!今天这事情要是就这么坏在你手里,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他是个粗人,心里恼儿子,手下也不闲着,抓起儿子就是几个大耳光,赵公子哪里受过这个待遇,鼻青脸肿的在地上乱爬,哭爹喊娘,更是丑陋不堪。李夫人不由得摇摇头,不知自己发了什么疯,竟然给女儿找了这么个男人。

李老爷也不能闲着,赵老板连自家儿子都打了,他要是不收拾小眉说不过去。于是他叫人拿了鞭子进来,小眉哭得头昏脑胀,也不知道逃也不知道求饶,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只是拼命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脑子里始终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直到鞭子落下,在她身上打出一道道的血口子,她才尖叫起来,拼命求饶。李老爷直打了十几鞭,潘管事才走上前去抓住鞭子,要李老爷先消消气,慢慢处理。

看到小眉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抽泣,李夫人的气也消了点儿。她对站在门外看热闹的客人们苦笑一下,说:“家门管教不严,除了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让大家见笑了。我和老爷都气糊涂了,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知事大人也在,倒是给我们出个主意,按道理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为好。”

县里的知事支支吾吾半天,他和赵老板算起来还算是姻亲,因为赵老板的小老婆和他的三房是亲姐妹,虽说这么多人面前不好太过偏向,但是想到这门姻缘若是成了,对自己也很有好处。他打定主意,不管成不成,自己还是得为自家人(自己)打算,于是他拿出公事公办的样子说:“李夫人,若是我看的话,今天这事到也不算什么。老爷收了陪房丫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倒不如就当这丫头是赵公子先收了房,日后和小姐一起侍奉姑爷,倒也是美事一桩,李夫人平日里最讲究这行善积德,这次倒不如做个善事,放着小丫头一马吧。”

听知事这么一说,别说李夫人,连李老爷都差点背过气去。他倒是把奸夫给摘得一干二净,虽说过门后被收房的丫头是不少,但一般也是做正室先点头才行。要说刚定亲就先到老丈人家把丫头都给收了,这还真没听说过。现在就如此嚣张,日后真的成了亲,自家女儿可有好日子过?李老爷正要开骂,王家当铺的新人掌柜段和却打着哈哈从后面挤上来,毫不留情面的对知事说:“知事大人到还真是帮亲不帮理,先不说这收房娶小是不是该先由丫头的主人同意,单说赵公子身为一个读书人,该不该干出这种不知羞耻的事情,还是在定亲的当晚,若是就这么让他过去了,别人不说李家好心,到说李家没用呢!”

县知事被说了个大红脸,后面的人又议论纷纷,说段和说的有理,他更觉没脸,干脆转身拂袖而去,说这事他管不了,要避嫌。见赵家最有力的帮手走了,众人的评论开始往李家倾斜。赵老板见了急得没办法,但就这么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他怎么也不甘心。于是他走上前给李老爷李夫人深深施礼,然后满头是汗地说:“亲家,这事千错万错都是小犬的错,但他也是今晚喝醉了,又受了这贱丫头的勾引,一时把持不住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还请给他一次机会。”

李老爷和李夫人不说话,潘管事到站出来,对李老爷说,“老爷,赵老板说的有理。公子的品行平日里是有口皆碑的,近日怕真是一时糊涂,能改过就好了。退婚对小姐的名声也不好,倒不如就这么先等等,看看赵公子的表现再说。”李老爷平日里很听潘管事的话,相信他的决定一定没有问题,脸色不由得开始缓和起来。但是李夫人近日里对潘管事的芥蒂越来越深,她本能的想要抗拒潘管事的所有提议。她自己不说话,但是给身后的小凤使了个眼色。小凤见了,立刻从夫人身后走出来,对李老爷施礼说,“老爷还请三思,刚才还有些事情,小女子因为羞口所以没有说出来,现在关系到小姐的终身幸福,我也就说了。刚才我在门外听动静的时候,分明听到赵公子和小眉在打情骂俏,绝非小眉一人的责任。而且我还听赵公子给小眉许诺说日后要将她立为二房,小姐有的她都有,甚至还提了一些什么等李家到手就如何如何之类的话。”

一席话听得李老爷火冒三丈,赵家父子手脚冰凉。赵老板拎着儿子的领子说,“你真的说过这些?!”赵公子生怕父亲又要打他,哭喊着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记得我喝醉了,然后醒过来就看到这女人光溜溜躺在我床上,我什么都不记得~~”

潘管事叹了口气说,“现在人赃俱获,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老爷夫人,小人刚才不知道这些内情,说了糊涂话,还请老爷不要怪罪。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主意了,这是小姐的亲事,还是老爷夫人定夺吧。”说完退到一边。

段和冷笑一声,道:“既然不知内情就不要乱说话,除了这种丑事,这亲事还要他做甚?小姐才貌双全,难道在这偌大的清河县还找不到个合适的男人?”赵老板听了拿那对死鱼眼像要剐了段和似的瞪着他。李老爷皱着眉头,眼睛还是往潘管事那里瞟,见他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到好像不甚同意段和的话,李老爷正想要开口。李夫人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怒气冲冲的说,“按理说这当家的事情不应该由我这个妇道人家做主,但是这是我宝贝女儿的婚事,我这做娘的总不能旁观。段掌柜说的有理,若是就这么算了,到好像我女儿没人要似的。赵公子的品行有口皆碑,才学出众,一定也能找到好姻缘,我们李家就不高攀了。明日,我就派人将聘礼送回,这亲事就算了。”

赵老板还要辩解,外面却又乱了起来,几个丫环婆子跑进来说小姐要自尽,听得李夫人和李老爷两腿发软,带着人往女儿的院子里去了。进去后,见李小姐哭得花容失色,一个会儿说要去上吊,一会儿说要去做尼姑。李夫人和李老爷连忙安慰女儿,一直忙了大半夜李小姐才安静下来。赵老板心知事情已无转机,留下来反而丢脸,于是骂骂咧咧的推着儿子走了。客人见了,也都纷纷告辞,潘管事急忙跟在后面一一送出府外,看着车马人轿都妥当了才转身回府。

他进门的时候正好段和往外走,两人好似没有看到对方似的,擦身而过。几个李府的下人见了,都说潘老狗这下子是遇到对手了,日后李家和王家的生意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风波呢。一个小厮听了,嘿嘿笑了两声,跑进去,拿了个灯笼跟在潘管事后面,两人走到没人的地方,潘管事也不回头,只牵动嘴角说,“干得不错。”小厮还是嘿嘿的笑,但是脸上是很自豪的样子,在灯下看得清楚,竟然就是当日里在李家粮行门口打翻货筐的小苦力。今天一身干净的下人装束,头发梳得溜光水滑,和当日简直判若两人。

潘管事回到客房,门外仍然很多下人对着里面指指点点,潘管事吆喝大家回去做事,众人这才依依不舍的散了。潘管事走进屋去,小眉仍然躺在地上,抽泣声有一搭无一搭,了无生气。潘管事走近,看到小眉两眼发直,好像已经傻了。他脸上毫无怜悯,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地上的女人。

小眉并没有傻,她只是还在回想,想回忆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能想起的是自己端着汤,伺候赵公子喝下大半碗。她当时的确是幻想过和赵公子能有点什么,不做老爷的姨太太,做姑爷的姨太太也是一样,何况这赵公子年轻英俊。后来不知怎么头就晕了,只觉得浑身发烫,印象中依稀是记得和赵公子滚到床上,……,然后门开了。中间发生什么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好像是在梦中,什么调情,说要做二房,难道真的是梦?这一切都是一场恶梦?

小眉还在胡思乱想,门外进来一个婆子,见潘管事在这里喜出望外,说:“哎呀,您在这里到省了事,老爷刚才让我过来对您说,在夫人回来之前,把这丫头赶出去吧,免得夫人见了又生气。”潘管事笑着点头,婆子满意地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嘀嘀咕咕的说什么这种女人该被沉塘。见婆子走远了,潘管事对身后的小厮说,“好了,让铁头过来把她带出去吧,就按我以前吩咐的办。”

小厮听了把灯笼插在门边,一溜烟的跑了,过了片刻,一个健壮的汉子走进来,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的将小眉从地上扯起来,半拖半走的带到后门,丢上一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绝尘而去。

潘管事自己拿着灯笼站在寂静无人的李府大院里,一片黑暗中只有这一点光明包围着他。他喃喃的说,“人不报天报,天不报人来报。”

对李家来说,这才不过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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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李夫人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已经将近四更天了。她疲惫不堪的坐在梳妆台前,让小凤和小雀帮她将头上繁复的发簪取下来,解开盘发,用玉梳子一遍一遍的梳头。几盏油灯的光线在铜镜里跳跃,将昏黄的屋子内的东西都扭曲着映照出来。李夫人目光比平时呆滞,呆呆的看着一只白皙的手拿着梳子在她头上一上一下的梳理。小凤的手法不错,但是和当年的金莲还是差了一大截。现在想起来,金莲是全心全意地崇拜着李夫人,将服侍她看作是一种荣耀。每天梳头的时候,她总是那么全神贯注,小心再小心,手法力道拿捏的正正好好,好像李夫人头上的每一根头发都是金子打造的。想起金莲,李夫人心里一阵悸动,金莲在她心底已经成了一种禁忌,一个充满恐惧的黑洞。每次想到金莲一身大红含泪拜别的样子,李夫人就觉得呼吸困难。

她不敢再想,忘了吧,忘了吧。金莲已经不在清河县了,没什么好怕的。只可惜,人骗人易,人骗己难。金莲的样子还是在李夫人的眼前晃来晃去,李夫人的心跳越来越乱,她烦躁的遣退小凤和小雀,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几圈,还是安静不下来,干脆回到佛堂拣了一部大悲咒念了起来。小凤见了,也不劝,从她来到李府开始,李夫人就是这样,经常半夜睡不着去佛堂念经。她打发几个已经眼皮发粘的小丫头回房去睡,自己强大精神站在佛堂外面候着。几个小丫头如获大赦一般回房补眠去了,小雀也跟在后面,但是她离开之后,几次回头,凝视坚定地站在佛堂外面的小凤片刻,然后才转身离开。

与李府的彻夜未眠相比,露宿野外的金莲却睡得非常安稳,她一个人睡在马车里面,武大很细心,枕头被子都被的齐全,让金莲睡得舒舒服服的。武大睡在马车外面的火堆旁,虽然只有一条破毡毯傍身,但是每次起来到马车前探视,听到金莲匀称的呼吸声,他就会感到无比的满足。自己心仪的女子在自己的护卫下安心的睡去,他觉得腰板硬了很多,开始觉得自己也有点‘男人味’。

为了不惊动别人,武大在城里租了辆马车和两匹马,带齐用具就出发了,和邻居只说是送金莲回娘家看看,邻家的婆子们都纷纷夸奖武大有心,说金莲嫁的不错。武大红着脸嘿嘿的笑,金莲也双颊绯红,低头微笑不语,俨然一幅恩爱小夫妻的样子。

虽说武大的样子无论走到哪里都算是奇丑,但是各地的民风的确不同,有人就会觉得外表(尤其是男人的外表)并不重要,还是看人品,而且对身有残疾的人会更加照顾而不是大肆凌辱,阳谷县就是如此。武大外表随丑,但是丑的滑稽,并不讨厌。而且日子久了人们也都会感到武大为人忠厚老实,而且很是热心,心胸还非常宽广(以前被欺负惯了),所以在阳谷县还交了几个好朋友,其中最要好的就是经常用自家酿的酒和武大换烧饼吃的何九叔,每次武大路过遇到他,两人都会坐下来就着油盐烧饼喝上两杯,就当作一顿饭。这次武大带着金莲回乡,何九叔还专门装了两瓶酒过来塞给武大要他路上暖身子。

两人紧赶慢赶走了一天,错过店头,干脆露宿在野外。趁着天还没全黑,金莲在林子里快乐的采了好多野菜,好像又回到了童年,然后升起灶火,用带来的锅煮了锅鲜菜汤,里面还放了几块肉干,闻起来就清香扑鼻。两人将一锅汤和几块干粮吃的干干净净,收拾妥当后,金莲忽然兴致大发,指着天上的星星问个不停,问这个是什么星,那个可有什么典故。武大知道的不多,只能搔搔头傻笑,金莲毫不在意,仍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武大见金莲兴奋的样子,心生怜悯,想到她被卖入李府后过的就是笼中鸟的生活,之前唯一一次远行的经历,还是从家中被卖出。他暗自叹了口气,打定主意,日后要经常带金莲出门走走。金莲和武大如同对牛弹琴,但是还是兴致勃勃地弹了大半夜才回车内去睡,可怜武大到最后还是没有听出那弦外之音……。

两人大约走了四五天,才靠近金莲的老家,一个偏僻至极的小村子。金莲不敢进村,偷偷到村外的坟地里去找到祖母的坟头,大哭了一场,又烧了好些纸和供品。毕竟是乡亲一场,虽然潘家近几年的名声被潘玉树糟蹋得一塌糊涂,但是老人家也是可怜人,所以乡邻们还是从自己不宽裕的腰包里集了点钱,将老太太薄薄葬了。无论如何,起码还有个坟头,有块歪歪扭扭的木板插在前面,给金莲指出了祖母最后的安身之地。想起从小祖母的疼爱,金莲的眼泪就止不住,而且这悲切感还很会找搭档,硬是勾起金莲被卖后的种种委屈,最后还是武大好不容易才劝住。提醒金莲还要进京去救银莲,她这才止住悲声,在祖母坟前磕了好几个头,要祖母在天之灵保佑远逃的父母弟弟平安无事,保佑能将妹子救出火坑,保佑自己能嫁得如意郎君,有个安稳的归宿。

金莲祈祷的声音很大,武大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最后一句。他喉咙一紧,感到满嘴都是苦涩,这次进京,除了银莲的事情以外,应该还有已经金榜高中的夫子吧?虽然金莲没说,但是武大也猜得到。夫子温文尔雅,年轻英俊,现在更是前途无量,两人本来就两情相悦,只是被人私心棒打鸳鸯。这次既然知道双方下落,去和夫子解释清楚来龙去脉,让二人再续前缘,郎才女貌,岂不是天作之合。武大对自己下令,无论如何,也要给金莲找到个如意郎君。这不仅是他对潘管事的诺言,更是他能为金莲做的最好的安排。

两人上了马车,金莲犹犹豫豫,愁眉紧锁,眼神定在老家的方向。武大知道她舍不得老家,很想回去看看,但是又怕遇到苦主惹来麻烦。他绞尽脑汁想了想,忽然想到个办法。他问金莲老家房子的位置和样子,然后让金莲回到车内,把门窗都关紧,然后自己赶着马进了村子。一直走到一个不大的破院子,和金莲的描述分毫不差,里面正好有个村妇正在院内喂鸡,武大走过去施礼,说自己和妻子走错了路,来到这个村子,妻子口渴想讨口水喝。村妇爽快地答应,从屋内端了碗水出来,武大将水递进马车,车门打开的一刹那,金莲的泪眼中闪现出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老家,一切依旧。她匆匆将碗里的水喝下,仍然是记忆里的味道,这是老家的水,老家的味道!

武大将碗还给村妇,再三道谢后,赶着马车离开村子,向通往京城的官道走去。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只隐约听金莲的抽泣声,武大心烦,将何九叔送的酒拿出来,由着马自己往前跑,自己靠在车身上喝酒。

两瓶酒就快喝完的时候,车子里传来金莲幽幽的声音,“武大哥,谢谢你……。”

武大靠在车身上,心满意足的傻笑。一板之隔的后面,几乎同一位置上,靠着金莲。若是没有车身,从侧面看上去,两人是背靠背,依靠在一起。

可惜,那块木板是存在的,将两个人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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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大约十多天后,武大赶着马车进入京师,这是他第一次进京,这也是他第一次做主出远门。半年之前,他还以为自己会在清河县一直卖烧饼卖到死为止,从来没有离开过老家半步,弟弟曾经要他一起离开,到外面去闯闯,可是他不敢。他有时候也会奇怪,为什么一奶同胞的两兄弟,差别会这么大?弟弟孔武有力,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他在的时候,清河县绝对没人敢欺负自己。看看自己呢……,到像是老天成心开了个玩笑,他不愿多想自己的缺陷,街上行人很多,他很小心的驾车。

武大的样子在见多识广的汴京人眼里,也是怪滑稽的,他们好多还以为是外乡的杂耍班子进京卖艺,几个半大孩子追着马车跑了好几条街。武大心里非常紧张,见到一家看起来满干净的客栈就停下来,先走进去问有没有房间。伙计迎出来,虽然看得出他很想笑,但是还是板住了,毕恭毕敬的问武大要什么样的房间。武大心里赞一声,到底是京师,还是不一样,要是老家或者阳谷县的伙计,现在嘴角早就撇到耳后去了,说不定还会呼朋唤友出来看‘好耍子’。他问都有什么样的房间,多少钱一天。伙计蹦豆似的把共分5等的客房都详细数了一遍,武大被房价吓了一跳,这里最下等的大通铺的价钱,在老家可以住单房了。见武大面有难色,伙计机灵的说,“这位大爷,一分钱一分货,小店在京师这天子脚下绝不敢晃价,您可以四处去转转,肯定能找到比我们这里便宜的,但是绝对和我们这里没得比。而且大考已过,很多考生都离开了,我们这里才有不少空房,您要是有心要住下,我们可以给您打个八折,您要是住的日子多的话还可以再商量。”

武大仔细想了想,决定还是尽快找个落脚的地方让金莲好好休息一下。这家店看起来安全干净,而且从伙计的态度上看也让人觉得很舒服,训练有素,身上也带了不少钱,不能委屈了金莲。他对伙计很干脆地说,“给我一间普通的单房,一个大通铺的位子。”伙计以为武大是陪主子出门的车夫,于是说,“不在一起吗?我们这里也有给主仆准备的房间,比单房只多50文,房间大很多,可以加地铺。比分开住要合算呢,又方便。”

武大尴尬的摇摇头说,“是我和我娘……,哦,不是,是我妹子,住在一起不方便。”妹子二字出口,武大的心情发酸,很快,他就要连叫妹子的机会都没了。日后,说不定见面还要下跪磕头,参拜榜眼夫人。伙计恍然大悟的样子,他仔细想了想,对武大说,“这位大哥,不是我故意要拉你多花钱,但是毕竟你们是异乡人,京城最近也很乱,你妹子一个人住房间,你又离得那么远,出了什么事可是哪多哪少啊?要不这样,最近刚刚空出不少房间,一时半会儿住不满,我就便宜点给你两个靠着的房间,价钱比单房加通铺只多20文。只要房间不满,您就先这么住着,您看这怎么样?”

伙计说得诚恳,武大闻言大喜,一个劲的给伙计作揖,连声说多谢小哥,伙计连忙回礼说还要多谢武大照顾他的生意。武大和伙计去看了房间,见窗明几净,武大非常满意,付了押金,就到外面将马车赶到后院,将金莲搀扶下来扶进房间休息,然后自己一人将行李搬进房间。带的东西很多,他又短手短脚,搬起来很费劲,连搬了几趟才搬完。

当他最后一趟将自己的毯子和衣服包抱进房间的时候,二楼忽然连滚带爬的冲出几个客人,几个高头大马的男人全都惊恐万状,嘴里不停的大叫着:“有鬼,有鬼,这店子果然闹鬼,我们不住了,退房退房。”刚才的伙计连忙走过来安抚,但是几个客人已经是吓得魂飞魄散,说什么也不肯再住,甚至连多出的押金什么的都不要了,屁滚尿流的逃出客栈。

伙计见了,重重叹了口气,回头发现武大傻乎乎的抱着东西站在一边,他无奈的说,“这位大哥,抱歉我刚才没和你说,最近京城不太平,经常说有鬼,我们这店里最近也有客人说见鬼,所以空房才这么多。若是您介意,我现在可以帮您退房,押金全退。”

武大嘿嘿傻笑两声说,“不必了,人家不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吗?我不怕,我妹子更不用怕。小哥放心,我看你这店子挺好的,不像有不干净的东西,我住了。”伙计听了大喜,虽然只是两个客人,还是用了相当便宜的价钱,但也总比整个客栈全空的好,老板回来也算是有个交待。他向武大道谢后告诉他如有需要尽管找他,他的名字叫吴顺,然后又到别处忙活去了。

武大抱着东西回到自己的房间,放下对他来说小山一样的东西,刚刚喘匀一口气,忽然发现自己在地上的影子旁边还有一个影子。他头皮发炸,心里想:难道这么快就见鬼了?但是转念一想,不是说鬼没有影子吗?再说自己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怕它做甚?想到这里,他猛然回身。正好对上一双直勾勾的眼睛,他吓得大叫一声,向旁边跳开几步。

眼睛的主人也吓了一大跳,向后退了几步,手放在心口上,似乎想要把狂跳的心压制住。武大定睛一看,原来是金莲。只见金莲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六神无主的站在那里,惊恐无助的看着武大,本来就已经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看起来有些吓人。

武大心想不好,难道金莲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迷住了?他试探着问,“金莲啊,怎么了?怎么不回房休息?”

金莲呆呆的站着,表情不变,仍然是惊恐苍白的样子,过了好久,她才带着哭腔说:“武大哥,我的牙齿……,又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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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武大将金莲送入房间后,金莲疲倦的解开盘起的长发,用房间里的水洗了把脸,想要好好休息一下。已经进入京城,她真希望立刻就能见到妹子,用随身带的银子为妹子赎身,然后三个人一起回阳谷县,好好生活。她极力控制自己不去想夫子的事情,可总是控制不住,夫子温柔的脸庞总是在眼前晃来晃去,随后武大傻笑的样子又冒出来将夫子压下去,不出片刻,夫子的脸再占上风,两个男人好像波浪一般在金莲心里沉沉浮浮。

夫子是金莲的初恋,外貌才学身份地位无懈可击,但也正是这样的完美让金莲不由得却步。若两人还是大户人家的夫子和丫头,金莲倒也不会想那么多。可是今非昔比,夫子已跃过龙门成了人上人,金莲呢?却不清不楚地成了没嫁过人的‘武氏’。虽说若是真的解释清楚也未尝不可,但是世间人言可畏,自己和武大哥共同生活大半年,难免旁人会有微辞。若是就这么嫁给武大哥,到是不会有这种后顾之忧。虽然貌丑,但武大也心善的让人想落泪。虽然无用,但是也就是这种无用的男人才会安心于普通的居家生活,定不会在外面勾三搭四。最重要的是,武大哥的温柔体贴是金莲至今从未在第二个男人身上见到过的。像当年在村子里,隔壁的吴四叔不过是从没打过老婆,从没在外面寻欢作乐,不喝酒不赌钱一心一意过日子,就令全村的婆子媳妇们赞不绝口,都说四婶上辈子不知道积了多大的德行,才能找到这么个好丈夫。

武大比吴四叔还要好得多,他白天外出赚钱,晚上回来又会主动洗洗涮涮。他不准金莲去挑水,说是怕累到她,自己迈着两条小短腿和足有他半个人高的水桶奋战。他不准金莲洗衣刷碗,说是怕伤到她娇嫩的手,折了福气日后做不得官太太。他虽然喝酒,但是都是点到为止,决不会喝的烂醉如泥然后打老婆出气。他不赌钱,有人诱他去,他会笑着说自己还没个台子高啥也看不到。武大,会是个好丈夫。

是要嫁个比自己强千百倍的完美男人,还是选个比自己差的体贴丈夫,别说金莲,就是读惯了诗书的才女们恐怕都想不清楚。金莲索性不想,闭着眼睛和衣躺在床上,告诉自己不要做白日梦,夫子是否真的对她有过情还是不一定的事情呢。

想着愁着,一股倦意袭来,她昏昏沉沉的就要陷入梦想,忽然嘴里生出一丝甜腥的味道,她迷迷糊糊的用舌头去细品,忽然脑子里闪过一道霹雳,她的牙齿又流血了。

时隔半年,她再次品尝到那股令她心惊的味道,这次又代表什么?她六神无主的从床上爬起来,心慌的不知如何是好,她本能的想要找个可以依靠的东西,于是来到武大的房间,武大不在,她呆呆的站在屋子里等着,直到武大回来发现她的失魂落魄。

金莲见了武大好似见到救星,武大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听说金莲牙齿流血,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心痛。他关切地说,“可是要找个大夫去看看?疼吗?”

金莲摇摇头,惶恐地说:“武大哥,我好怕,好像又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呢。”说完眼睛里就含满了泪花,无助的看着武大。

武大不懂,他搔搔头说:“啥不好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但我从小到大,凡是遇到祸事之前,牙齿都会流血。被卖掉的时候,还有被夫人赶出府的时候,……,每次都是,从没落空过。”金莲心乱如麻,现在还会有什么祸事?她不梦想高攀榜眼,只是想要看看是否当日确有一段情缘罢了。难道是妹子?她感到不祥。

武大并不怎么相信这些鬼神之说,他哈哈笑着安慰金莲说:“好了金莲,不要多想,不过是你太紧张罢了。而且我倒觉得这些都是好事呢,若是你不被卖进李府,怎会遇到夫子?若是你不被夫人赶出府,说不定夫子也不会这么快离开清河县到京城来,也就不会考中,你也不会获得自由。我看这次到是预示你和夫子终究瓜熟蒂落,到时候我可要叫一声状元夫人哩。”说完武大还装模作样的给金莲施了个大礼。金莲听了他的话,想想也觉得有点道理,又见他施礼的样子滑稽可爱,不由得重新绽露笑容。

见金莲笑了,武大也开心起来,叮嘱金莲几句就把她送回房间,要她好生休息,走之前反复说有事情就大声叫,自己就在隔壁。武大矮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金莲忽然感到非常安心,于是重新躺倒床上,这次心里没有那么乱,很快就沉沉的睡去。

不知是否路途劳顿,金莲睡得不是很安稳,乱七八糟的梦一个接一个。一会梦到自己小时候带着银莲在村子里四处奔跑游戏,一会梦到自己一身绫罗绸缎,美若天仙……,不对,似乎就是天仙,在缥缈的云彩中不受任何束缚的飞翔。一晃眼,美梦不知何时变得一团昏暗,伸手不见五指,自己好似刹那间从云头跌落地府,惶惶然不知该向何处去。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闯,到处都是黑暗,忽然前方闪现一点幽光,金莲如获大赦一般向光源处急走过去,到了近前却见到好一大堆柴火,上面架着一口大锅,里面似乎满满煮着一下子食物。四下里一个人都没有,也没有声音,她感到寒冷和恐惧,又忽然觉得非常饥饿,于是她战战兢兢的走上前,探头去看,发现是一锅肉汤,大块大块的肉在锅内翻滚。手里忽然多了一双筷子,虽然心里隐约有个念头在提醒自己不要动手,但是空空如也的五脏六腑嘶叫着要吃东西,她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到还想着要先问过主人才能吃,但是手却已经不受控制的伸了出去。

就在一瞬间,她意识到这是个梦,因为不仅没有声音和味道,位于沸腾的锅上的手也没有感觉到任何热度,她捞起一块肉,送到嘴边。脑子里又是一阵锣鼓大作,好像是老奶奶的声音传来,“勿以恶小而为之,不要做错事啊。”她迷迷糊糊的将手放下,是啊,怎么能不经主人允许就偷吃呢?偷可是不行的,她想要将肉放回锅里。

但是梦忽然多了诱惑,锅里的肉染上色彩,有红有白,挂着层闪闪的油光,看起来非常诱人。口水在饥渴的嘴里打转,食欲战胜道德,她想着:先吃一小块,等主人来了付钱给他就好。肉即将入口,心里却又闪过一个声音,娇滴滴的,似曾相识,声音急切地说:“姐姐,咱们要一起清清白白的来,一起清清白白的去,莫以为是小事小非就放松了自己啊!”

金莲迷迷糊糊的,肚子里饥饿难耐,脑子里又嗡嗡的响着各种阻挠的声音,筷子上的一块肉上上下下,一会拿远一会拉近。正在不知所措之际,梦却加了一脚,这次多了味道,阵阵肉香扑鼻而来,引得人食指大动,脑子里的声音被食欲冲散,金莲快乐的将肉送入口中,一口咬下。嗯~~~~,她满足的发出一声呻吟,肥厚多汁,美味至极。她将肉吞下,伸出筷子想要再夹一块,肉块仍然在锅里翻滚,就在金莲的筷子伸过去的时候,一大块肉被沸腾的卤汁推上表面,金莲在梦里笑,好大的一块肉,这厨子好懒。金莲顽皮的用筷子去戳那块肉,肉在锅里掉了个个,凹凸不平的一面浮上来正冲着金莲。竟然是一张清晰的人脸,金莲放声尖叫,尖叫,这尖叫声从梦里延续到现实,当金莲从恶梦中尖叫着醒来的时候,眼前仍然清晰的保留着锅里那个浮上浮下的人头 ——— 武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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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金莲从床上猛然起身,嘴巴仍然张着,耳朵里环绕着刺耳的尖叫余音,她惊恐的缩成一团,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浑身颤抖,眼前仍然是那个恐怖的影像在晃动。一阵跌跌撞撞之声,武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焦急的拍门叫到:“金莲,金莲,怎么了?”

金莲嘴巴动了动,想要说自己没事,但是却发不出声音来,这时另一个声音也出现在门外,问武大出了什么事,听口气是店里的伙计。武大慌乱的说,“我刚才听到我妹子大叫,不知里面出了什么事情。”伙计听了立刻紧张起来,就要推门往里冲,却被武大拦住说里面的姑娘应该是在睡觉。两个人正在门外不知如何是好,门却吱吱呀呀的开了,闪出一张艳若桃李的脸,看得伙计目瞪口呆。金莲虚弱的对武大和伙计笑了笑,说:“大哥不用担心,我刚才是被梦魇住了。”

见金莲虽然发丝凌乱,面色潮红,但是的确看得出是刚刚起床的样子,也没有其他的异常,武大这才放下心,说道:“你不是还惦记着什么牙齿流血的事情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告诉你不要多想了。”

看着武大生龙活虎的站在面前,金莲却仍然感到心底有一股寒气在往上反,刚才的景象太逼真了,金莲甚至不敢看武大的脸,低下头小声说:“不是,我想……我是饿了。”说完,肚子里果然传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金莲脸色更红了。武大哈哈一笑说:“也对,今早本来吃的就少,来了也没吃午饭就睡下了,现在天都快黑了,我也是被饿醒的。”

伙计在一边乖巧的说:“两位不如就在下面用饭吧,我们这里的厨子手艺蛮不错的,还可以给两位打个折扣。”武大听了立刻说,那就去叫厨子炒两个好菜,烫一壶酒,我们这就下去。说完他叫金莲回去再歇歇,自己也回房去了。

金莲关上门,或许真的是因为一天没有吃东西,她无力的靠着门板滑下,跌坐在地上。她的脑子里很乱,不知刚才那个梦是否和牙齿流血的预兆有关,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她爬起来,把身上被冷汗浸透的衣服换下来,又把头发整理好,考虑再三,她还是把头发挽了起来。她害怕改变,已经习惯了妇人的装扮,她不敢换回姑娘家的样子。梳洗完毕,她走出去,武大正在外面笑呵呵的等着她。金莲莞尔一笑,跟在武大后面缓缓下楼,去吃晚饭。

这客栈的生意看起来非常冷清,已经是饭口的时候,下面竟然只有一桌人,是一对父子。武大带金莲在一个角落的位子坐下,伙计很殷勤的端茶倒水,不一会儿桌子上摆上了几个小菜。两个人都饿了,叫了饭,大口大口吃起来。

金莲食量很小,很快就吃完一小碗饭菜,放下饭碗,坐在那里等着武大吃完,自己只是偶尔夹一点小菜解闷,与其说是吃,倒不如说是玩。她好奇的看着不远处的那对父子,父亲好像是个读书人,大约三四十岁,身着一身白色长衫,身长体健,气度不凡。儿子和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面出来的,一样的白衣,一样的俊秀。不同的是二人的表情,父亲表情平静,儿子则是气呼呼的,偶尔还狠狠瞪自己的父亲几眼,不过做爹的都不在意,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看到父亲毫不在意,小男孩更生气了,金莲看到小男孩气恼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心里想:这是和他爹怄气呢。好可爱的孩子,不知他娘在什么地方?

似乎感觉到金莲的视线,男子转头看过来,一愣的样子。小男孩没有抬头,阴阴地说:“竟然还有白痴想要住在这里,倒要看看他们胆子有多大。”金莲和武大一起看了看小男孩,武大觉得是小孩子在说玩笑,笑笑之后就接着喝酒吃菜,没有理会,金莲却忧心忡忡地在一边发呆。

中年男子抬起手,在儿子头上打了一下,说:“臭小子,别怪我没提醒过你,要是吓到姨姨,看你娘以后不扒了你的皮!”

“什么姨姨?少用你的脏手碰我。”小男孩厌恶的将父亲的手推开,回头去看金莲和武大。啪嗒,他手里的筷子落地,眼睛和嘴都张的大大的,嘴里没来得及咽下的饭都滚了出来,掉在衣服上,中年男子见了不由得摇摇头,似乎是在哀叹自己又要沦为‘洗衣父’的不幸命运。武大却在这时回头,带着几分醉意认真的对小男孩说,“孩子,怎么能这么对爹爹说话呢?这可是不孝啊。”

小孩疑惑的看着武大,表情由惊讶转为震惊,整个人都傻了,喃喃地说:“怎么……,怎么给生成这个样子?这就是转世投胎吗?”说完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回去乖乖的扒饭。武大听了只是苦笑一下,继续喝酒。金莲坐在那里,感觉好像有层薄纱当在自己和那对父子之间,她似乎想起什么,但是又怎么也看不清楚。

小孩子吃完饭,跳下凳子往楼上走,他父亲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当二个人消失在门后时,金莲隐隐约约的听到小男孩对父亲说:“莲姨也出现了,是不是很快就会结束,娘和莲姨就可以回去了?”男子叹了口气,说:“应该是快要结束了,但是我们只能去努力保证你娘能顺利和我们回去,金莲的命运就不得知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金莲浑身一震,她的直觉告诉她,父子俩说的就是自己。但是仔细一想,他们说的人应该是孩子娘亲的姐妹,自己只有一个妹子,今年不过十四岁,哪里会有那么大的儿子?应该是重名的人吧,她只能用这个念头安慰自己。抬眼看去,武大仍然乐呵呵的在喝酒吃菜,无忧无虑的样子,她的心情也好了很多,向伙计要了个酒杯,从武大那里抢了一杯酒喝。一杯酒下肚,希望能驱散心里的那份不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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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遥远的清河县,同样有一个女人正在坐立不安,期望能从烈酒那里找到安慰。

小凤忧心忡忡地劝李夫人少喝几杯,李夫人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嘴。虽然已经醉了七八分,但是心里住着的那条蛇还在不停的撕咬着,释放毒素,让这位尊贵的夫人不得安宁。她今天刚刚去算了命,为了女儿的婚事,也为了一直纠缠着自己的东西。已经好几年没有拜访过那位法力高强的老尼姑,因为每次去她都是笑眯眯的说自己一生福寿双全。这几天不顺心的事情太多,她想去寻个解决的法子。

当她像往常一样坐在老尼姑的面前时,老尼姑却用狐疑的眼神打量她,看得她心里惴惴不安。足有一炷香的工夫,老尼姑才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对李夫人说,“莫以恶小而为之啊!错以铸成,悔之晚矣,我也没有破解的法子了。”说完就叫徒弟送客,无论李夫人如何哀求,都不肯再见她。

李夫人失魂落魄的回到李府,然后就是无边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她想起公公临死前,竭尽全力留下的话,“咱们李家今日的福气是修来的,日后子孙后代千万记得,勿以恶小而为之,莫以善小而不为,方可保得这份家业啊。”老尼姑今天的话,竟然和公公的话有奇妙的吻合之处,自己的一时恶意难道竟然会毁掉整个李家?女儿的婚事不顺,可就是个征兆?李夫人不知如何是好,佛经和佛像已经无法带给她安宁,她将希望转向烈酒,希望麻醉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同样的,还有一人也在试图从酒里寻找安慰。潘管事坐在家里,一个人喝着闷酒,他也在苦恼。虽然痛恨李家和李夫人,但是李老爷还是他的好主子,他并不想背叛他,虽然已经做了。这几天清河县流言四起,都是关于李家千金退婚一事,潘管事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但是人们的好奇心和幸灾乐祸还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忽然发现,在清河县呼风唤雨多年的李家,其实是建立在一个悬崖上,平日里那些阿谀奉承的嘴脸下面,更多是妒嫉。一旦李家的根基不稳,大家都不会介意在上面添点力气,让李家摇晃的更厉害,若是直接掉下悬崖,到是场免费的好戏。

自己想要报复的是李夫人,并非李家,但是怎么才能将他们完全分割开呢?而且自己的计划,真的对李老爷和李家不会造成伤害吗?金莲的幸福是幸福,李家少爷小姐和李老爷的幸福难道就不考量了?想到李老爷这几天烦躁不安的样子,和对自己信赖的眼神。他觉得自己需要重新考虑,将一切重新放到秤上称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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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第二天一大早,武大就出了门,留下金莲一人在客栈里坐立不安,武大是到万香阁去。

两个时辰之后,一身伤痕的武大垂头丧气的回到客栈,见了金莲从期盼瞬间便为惨然的脸,他觉得羞愧。他到万香楼去,自称是银莲的亲人,要来给她赎身。白萍见了他,上上下下大量一番后,哈哈大笑。她伸出一根指头,在武大的面前晃动着说:“想给牡丹赎身?拿这个数出来。”

武大傻了眼,咬牙问道:“一千两?妈妈真是狮子大开口,想我家银莲被卖掉的时候也不过是五两银子,现在竟然要一千两。”

白萍不屑的冷哼一声,说:“一千两?你当是在什么乡下地方买老婊子啊?去打听打听,这里是京师,我楼里的头牌姑娘,想见上一面都要几百两。这几年我花在她身上的钱可是海了去了,过几天就要开脸,肯定会成为京师里的花魁,我是等着收金蛋呢。想要给这小金鸡赎身?没有个一万两不要谈。”

“一万两?!”武大差点被吓晕过去。无论他怎么说,白萍都咬死一万两这个价钱,武大说要见见银莲也被拒绝。武大气愤不过,和白萍吵了起来,说她是蛇蝎心肠,终究要遭报应的。白萍一股火上来,叫几个龟奴和保镖将武大打了出去,武大在外面骂了好一阵才离开。拖着疼痛不止的身子回到客栈,他感到沮丧,这些日子以来好不容易竖起的腰板又塌下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失望的金莲。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低着头犹如霜打的茄子,另一个红着眼睛发呆。本以为身上带着的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足够将银莲救出火坑,不料却连个十分之一都不到,金莲再次感觉到人和人之间的差异。有人可以一掷千金去玩弄别人家的姑娘,有人却不得不卖儿卖女糊口。她倒是不怪武大,一万两能有几个人拿得出?武大哥也尽了力。但是总的想个办法将妹子救出来,一旦真的成了妓女,这辈子怕是都难翻身了。金莲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拜托义父,但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武大坐在一边绞尽脑汁的想主意,想来想去他想到了张夫子。他抬起头,兴奋得说,“金莲,咱们先去找夫子。若是你成了榜眼夫人,那老鸨子也不敢再为难我们了。”金莲没有那么天真,她苦笑着摇摇头,谁知道张夫子对自己会如何呢?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决定由武大下午去寻夫子。

吃午饭的时候,两人都没有了之前的快乐,忧心忡忡地把饭吃完。见金莲和武大住的很安生,昨天晚上总算没有客人裸奔出来说闹鬼,小伙计的心情到是不错,站在门口好一番招揽生意,客栈里又住进七八个人。小男孩还是一身白衣,双手抱在胸前轻蔑的看着客人里里外外安顿东西。

吃完午饭,天上噼噼啪啪下起雨来,但是武大撑了把竹伞就又出去了,潘管事的消息说张夫子一直寄宿在丞相府里,武大打算去碰碰运气,看他是否还在。金莲无神的靠在门口,目送武大离去,心里隐约多了一丝希望。昨天的白衣男子背着手踱步过来,对金莲说:“不必费神了,这是天命,走好自己的路吧。”

金莲哑然看着男子,知道他是在和自己说话,但是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男子见了摇摇头,走了。金莲惶恐的回到房中,她有种不祥的感觉。在屋子里转了半天,她实在是呆不下去,至少要见妹子一面。但是毕竟还是个黄花闺女,又在自家和李府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诲,她知道青楼是去不得的。思前想后,她忽然想起行李里有一套男子的衣服,是早就准备下的,打算万一路上不太平的时候装扮成男子避祸。她跑过去翻出那套男装穿到自己身上,又在武大的屋子里找了个斗笠戴到头上,但还是不安心,干脆找了块灰布将头脸遮住大半这才鬼鬼祟祟的从客栈后门溜出去。在她身后,白衣父子无奈的目送她离去,男子叹了口气对儿子说,“咱们跟着去吧,莫让姨娘出了什么事,日后对你娘不好交代。”这次小男孩没有和父亲作对,他也想去看娘。

金莲压低嗓子一路打听着找到位于京师最繁华地带的万香阁,虽然下着雨,但是万香阁门口人来人往非常热闹,隐隐约约能听得到乐声,透过敞开的窗门,能看得到粉衣绿袄在里面闪来闪去。金莲躲在一个角落里避雨,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她不敢进入万香阁,即使扮成男人的样子,她对青楼仍然有着深深的恐惧。自古,青楼就是男人的寻欢场,女儿家的断魂乡。正在金莲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龟公喳喳呼呼的从里面跑出来,过一会儿,一辆马车停在万香阁的门口。在几个保镖的簇拥下,满面春风的白萍带着一个小姑娘从里面走出来,上了马车。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金莲的心还是提到了喉咙口,小姑娘和自己肖似的面庞让她的心乱如麻,她在心里悲切的呼唤:“银莲~~~~!姐姐在这里。”

银莲听不到金莲内心的呼唤,她平静的跟在白萍后面上车,一辆马车不紧不慢的往死对头留仙居驶去。白萍早就在京城里放出风声,要找个机会带自己即将开门的‘女儿’过去拜访,今日见白萍带着个陌生的美艳少女往留仙居去了,好多好事的人都跟在后面等着看热闹。金莲咬咬牙,忽略嘴里弥漫着的血腥气,跟着人流往前走。

跟着一大群男人站在青楼之内,金莲感到双膝无力,好几次都撑不住想要逃出去。但是看着妹子站在前面,专注的看着那个神秘的盒子,金莲忍住了。她不敢直视周围几对声形放荡的男女,也不敢看周围走来走去的那些妖艳女子,她只能尽力将自己隐藏起来。看着银莲被打了一个耳光,金莲差点跳出去将妹子护在怀里。眼泪在压低的斗笠下滴滴滚落,打湿了蒙脸的面巾。她感到茫然,感到不公平,妓女已经没有了名声,为什么还要在肢体上让她们痛楚,这些老鸨也都是女人,也都知道被打骂的滋味,为何不能善待其他的女子?

留仙居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银莲挨打而缓和,两个出色的老鸨子好像两只斗鸡,针锋相对,谁都不会先服软,现在她们所代表的,是京师两大青楼,而不仅仅是两个年老色衰的老女人。银莲扁着嘴站在白萍身边,眼神里仍然是不屑和冷漠。一个耳光算什么?更苦的她都尝过,还是自家亲人赏的。她不介意做个迎来送往的妓女,这里有吃有穿,虽然也会挨打,但总不是因为某人觉得无聊想要看她的眼泪。她向往花魁的位置,一旦成了花魁,连萍姨都会让她三分,身边被宠爱她的男人包围,非富即贵。她会与文人墨客谈诗赏字,抚琴赛棋。如果是富豪商贾,她会用自己迷人的微笑,动人的歌喉,还有若即若离的态度来迷住他们,顺利取走他们口袋里的财产。若是自己年纪大了,就学萍姨,买家妓院自己培养几个花魁出来,一辈子不靠天不靠地,就靠自个赚钱。

她才不要被人赎身,她才不要嫁人,一旦变成了某个男人的所有物,她的价值就全成了罪孽。她不该再吟诗作画,因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不能再放声高歌,那可不是良家妇女该干的。她会被拴在一个斗室里面,围着丈夫孩子转,然后微笑着目送丈夫花钱去讨其他女人的欢心。她只能笑,否则就是‘善妒’,那可是七出之一。她还不能生病,一样可以成为被抛弃的罪名。自从萍姨教会她这些后,她就不理解为什么要有那么多女人哭着喊着想从良。但是现在看着两个老女人争执的样子实在是难看,如果她做了老鸨可不要这样,想着,她厌恶的转开头。

两个女人还在夹枪带刺的打嘴仗,后面的一道帘子却慢慢挑起,一股异香扑鼻而来,然后是一阵销魂夺魄的娇笑声,连金莲这个女子都觉得心神荡漾。随后,一个足以倾城倾国的美人从里面悠悠然的走出来,留仙居里一阵骚动,这是留仙居四朵名花中最美艳的一个,殷芙蓉。殷芙蓉一出现,整个大堂里的气氛就变了,连白萍的眼神都缓和下来,银莲也看呆了眼。这就是殷芙蓉的魅力,男女老少通吃。虽然美,但却不让女人感到威胁。虽然媚,但是却让男人们难生轻薄之心。人人见了她都会立刻觉得心情舒服很多。

她早就在后面看了个够,赶在自家妈妈做出什么丢脸的事情之前,她出来打算平息此事。两家都是京师里首屈一指的青楼,闹起来只会让人看笑话。她先是娇滴滴的对自家的老鸨说:“妈妈可真是的,萍姨娘大老远带着妹妹过来拜访,可是给足了咱们留仙居面子。虽然妹妹年幼,说话口无遮拦,但是也算是教训的有道理,这不收钱的献艺,姐妹们也该至少拿出个半成的心思来。”

她这么一说,倒好像刚才牡丹和杜月兰出丑是因为在不花钱的客人面前没有尽心尽力,而不是本身的水平不高,老鸨子的脸色也缓和了。她又转向白萍,仍然是笑眯眯的说:“萍姨娘别来无恙,倒是调教得好女儿,日后定当是个人物,芙蓉这里先恭喜您了。”听留仙居的四大名花之一正面夸奖银莲,白萍脸上的小细褶也展开了,她连忙笑着说,“芙蓉姑娘您过奖了,这丫头还小呢,能看出个什么。我只求她日后能赚出自己的水粉钱就烧高香了,哪里能和芙蓉姑娘比。”

殷芙蓉笑笑,看着银莲不服气的样子,温柔的说:“这位妹妹才艺双全,日后定不同凡响,一定也下得一手好棋吧?”

银莲愣了一下,围棋在文人中相当盛行,听说连皇帝都喜欢,但是她的棋艺并不出色。想起萍姨曾经提起说留仙居的殷芙蓉最擅长下棋,至今鲜有对手,她不服输的劲拿了上来,冷冷的说:“还不错,姐姐可是想要下上一盘?”白萍听了差点又给银莲一个耳光,好不容易在今天叫响了名号,要是输回去可不值,银莲和芙蓉下棋,必输无疑。她连忙说,“哎呀,我可是知道这下棋是个费神的活,今天出来也久了,不知道家里头那些小蹄子又惹了什么麻烦呢,打扰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就先回去了。”

说完,白萍拉着银莲就往外走,殷芙蓉含笑看着,还不服气的老鸨子想要敲两句怪话,被芙蓉止住了。银莲却还是不服气,被白萍扯着往门口走,眼睛却还在芙蓉身上,一边走一边说,“没关系,找一天,我专门来向姐姐讨教。”

白萍差点气个倒仰,她不能多说,说了怕被别人看出自己是害怕银莲和芙蓉下棋,只能低声骂道:“你个不识好歹的死丫头,回去再修理你。”芙蓉却毫不在意,仍然笑着说:“太好了,那我可等着了。”

万香阁的人上马车离开,老鸨子和龟奴急忙重新招呼客人,这场好戏倒给留仙居招来不少新客,姑娘们也忙活起来。躲在一旁的金莲见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向她迎过来,吓得转身就往外跑,还没到门口,却有人拉住她,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去看,鼻子里先灌满香气,一道娇滴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难得有缘再见,就来陪我坐坐吧。”

金莲惊恐的按着斗笠回头去看,留仙居的花魁娘子殷芙蓉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就在面前,脸上仍然是媚人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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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被殷芙蓉不紧不慢的拉着往后面走,金莲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撞击的声音。顺从是她的天性之一,即使是现在这种状况,她也不敢反抗,生怕一旦闹起来会被人发现自己的女儿身。

沿途遇到的人都好奇的看着殷芙蓉和男装的金莲,有人在指指点点,不过殷芙蓉是留仙居的花魁之一,连老鸨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好奇的看着芙蓉把一个藏头缩尾的穷小子拉进房间。有几个姑娘嗤嗤的笑着说芙蓉怕是红鸾星动了,听得老鸨心里七上八下的,急忙叫小丫头送果子进去,顺便看看里面是怎么回事。

小丫头端着果盘进去的时候,金莲正浑身僵硬的坐在一个棋盘前面,对面是殷芙蓉。殷芙蓉笑着说,“好久没向公子讨教了,芙蓉最近都觉得退步了不少,今天一定要好好杀上几盘。”说完,她叫小丫头放下盘子,到外面去看着,不要让人来打扰。小丫头出去,对正在外面绕圈子的老鸨说是殷芙蓉的棋友,老鸨这才放下心头的大石,这小子应该不会拐走留仙居的金字招牌,交待小丫头看好门,老鸨摇摇摆摆的走了。

玉棋子啪啪的落在玉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金莲手足无措的坐在一边,看着殷芙蓉自己和自己下棋,她想解释说殷芙蓉是认错人了,但是又怕被人听出女子的声音,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殷芙蓉自己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你真的是什么都记不得了?”

金莲惊讶的抬起头,觉得殷芙蓉和客栈的那对父子很像,会对自己说一些奇怪的话。难道是认错人了?殷芙蓉好像能看穿她的想法,柔媚的一笑,说道:“就是你,不过你是真的完全记不得了,记不得也好,这任人鱼肉的日子可不是好过的。”

金莲打定主意不开口,殷芙蓉低下头接着往棋盘上放棋子,自顾自的接着往下说:“你是追着那死丫头来的吧?呵呵……,你总是这样,宠她宠得紧,可惜此次若非被她牵连,你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金莲实在忍不住,装着男人的声音说:“姑娘,你认错人了。”

“唉……,你性子还是这么天真,在那无忧无虑的仙乡宝地你自是高枕无忧,到了这纷乱的人世间,你这性子怕是熬不下去的。凡事自己当心,好好熬过这一世,莫被人抓到什么错处,早日回去吧。我也帮不了你们什么,传个话到还可以,有需要的话尽管提。”殷芙蓉的眼角眉梢染上几分哀愁。

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是最后一句被金莲抓到了,她急切的说:“那姑娘你可以帮我传个话吗?”

殷芙蓉一愣,心想:她难道没忘,只是装糊涂?看着金莲迫切的眼神,她微笑着说:“当然,王母娘娘那里我是去不得了,若是其他的救命神仙到还可以。”

又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金莲觉得这花魁姑娘似乎有点疯癫症,但是管不了那么多,她甚至忘了变声,哀求殷芙蓉道:“今天来的那个叫牡丹的女孩其实是我妹子,本名叫银莲。我是特意来寻她的,凑不出银子,没法为她赎身,但是无论如何都想见我妹子一面,姑娘能不能帮我带个口信。”说完她扑通的跪到地上就给殷芙蓉磕头。殷芙蓉吓了一跳,站起来将金莲扶起,凝视金莲片刻,叹口气说:“原来是为了这个,我还以为你记得我呢。罢罢罢,这到比上天入地要简单得多,我一会就修书一封送到万香阁,约那丫头明日过来相见,你明天也过来就好了。”

金莲听了大喜,不住的道谢,殷芙蓉只是苦笑。金莲忍不住想要立刻回去告诉武大,就向殷芙蓉告别,芙蓉笑着拿了把竹伞,亲自将金莲送出留仙居的大门,惹得姑娘客人们又是一段骚动,不知这是哪位世外高人竟能得殷芙蓉如此礼遇。金莲压低斗笠,拉紧面巾,快步往客栈走去。殷芙蓉站在门口目送她远去,一转眼,却看到一高一低两个白色的身影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她急忙冲入雨中奔过去,刚走过一半,两个身影已经消失无踪。她站在路中间,酥软的手臂撑不住竹伞的重量,竹伞滚落到路旁,几个男人跑过去争抢起来。殷芙蓉呆立在雨中,注视刚才那个挺拔的身影站立的地方,任由风吹雨打,眼角两行清泪滚滚而下,喃喃的说:“好狠的心,连见我一面都不肯……,我真的已经不恋着你了啊,真的……,知道你不会是我的,我早就把你给忘了……”

老鸨和龟奴大呼小叫的跑出来,将她拉回房去,看着殷芙蓉呆滞的样子,老鸨子又气又怜,她一边帮殷芙蓉换下湿衣,一边气呼呼的说:“男人,肯定又是男人,你们这些小妮子啊,被男人骗八百遍也学不乖。”

殷芙蓉惨然笑道:“妈妈放心,我这一世就是为了来学‘乖’的。”


客栈里,男装的金莲好不容易从后面偷偷溜回来,她先回房换了衣服,然后立刻去敲武大的门,但是武大没有回来。金莲心里高兴,想的事情也专往好的地方去,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想象武大现在正和夫子讲述自己这半年来的遭遇,想着夫子立刻决定娶自己为妻,想着官府的轿子一直抬到万香阁去,让官兵把银莲救出来,然后再好好赏老鸨子几个耳光。胡思乱想着,天慢慢就黑了,可是武大还没回来。

金莲的心乱起来,就算是见到夫子说话也不该到这么晚,而且武大哥那么小心,说过天黑前就回来的,难道是迷路了?金莲站在院子里,向天祈祷,一个人无助的站在黑暗中,白天的兴奋劲渐渐消失,她重新落入现实
落入现实中。她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只要能让武大平安归来,就算不去找夫子,甚至不去救妹妹都可以,只求这个男人能回来。

不知是否是金莲的祈祷成真,不一会儿伙计就搀着喝的醉醺醺的武大回来了,说武大在外面喝醉被巡官送回客栈。金莲急忙上前帮他将武大扶回房里,让武大脱了鞋子睡到床上,不一会屋子里就响起如雷的鼾声。金莲坐在一边,发现武大在睡梦中仍然愁眉不展,她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武大不会弄成这个样子。他今天出去一天去找夫子,回来就是这样,还能有什么原因?金莲发现自己真的不是很在意夫子的背弃,在乎的是失去救银莲的最后一点希望。她看看酣睡的武大,心疼得说:“武大哥,何必呢?你要是伤了身子,金莲可怎么办。银莲的事情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我明天就能见到她,到时候我们姐妹俩自己想办法。我也早就知道我的命不会那么好,只要能嫁个小本生意人家就好了,重要的是男人对我好,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在乎……。”说完,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回房去了。

第二天,金莲早早起来梳洗打扮,换上最好的衣裙,她要让妹妹看到一个幸福的金莲。好不容易打扮好了,她却想起今天仍然是要到妓院里去,思前想后,还是叹口气将漂亮的衣服换下来,穿回那身男装。今天不下雨,太阳也不大,戴斗笠会有点怪,但是也没有办法了。

忽然小伙计敲门,说有人送口信过来,金莲急忙开门。门外站着满脸惊讶的小伙计,和同样瞪大眼睛的小丫头,他们的目光都定在金莲的一身男装上。金莲管不了那么多,问是什么口信。小丫头仔细打量金莲片刻,说:“我家芙蓉姑娘要我过来通知一声,她约了万香阁的白牡丹姑娘,白姑娘说下午晚上都有课,所以只能赶大早,过一会儿就要到了,这位姑娘也快点跟我过去吧。”

金莲立刻跟着出去,她走了几步,想起应该和武大打个招呼,过去敲门,回答她的仍然只是响亮的鼾声,她没有办法,请伙计帮她带话给武大,就说她出门去见朋友。伙计满口答应,金莲谢过他之后,才带上斗笠跟着小丫头急急忙忙的往留仙居去了。

到了留仙居,小丫头从后门将她引进去,直接来到殷芙蓉的房间。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看起来精神有点恍惚的殷芙蓉,另一个是金莲朝思暮想的人 ———— 银莲。

见到妹妹,金莲热泪盈眶;见到姐姐,银莲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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