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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和武大的自卑不同,潘管事很清楚这件事是真的,而且也猜出是和老爷对金莲的垂涎有关。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真正做出这种决定的,是平日里面慈心善的李夫人。

    一人一骑在清河县的大街小巷里飞驰,不打一会儿就来到李府,潘管事翻身下马直接冲进府里。李老爷正在书房里面转圈子,他总觉得妻子的决定不太妥当,但又无计可施。正在寻思的时候,门口的小厮报说潘管事来了。李老爷大喜,从书房里迎了出来。

    虽然名为主仆,潘管事和李老爷私下里的交情很好。潘管事自打17岁开始为李家做事,起先是跟随李四磨。见他忠心,李四磨也对他另眼相待,非常宠信。在现任李老爷开始学习接掌生意的时候,李四磨特意叫潘管事带他。两个人年龄相差不多,人却是天差地别,潘管事是少年老成,李少爷却是一身扶也扶不起的少爷气。见李少爷怎么教都学不会生意,经常被他爹斥责,开始是为了不让李老爷生气,潘管事开始暗地里帮李少爷出谋划策运筹帷幄,没想到竟然大获成功。李少爷虽然骄横惯了,但却也是个感恩之人,见潘管事这么帮助自己,慢慢也放下少爷架子,和潘管事熟落起来。后来两人竟然私下成为好友,既是主子又是朋友,潘管事更是对李家之事尽心尽力。李四磨在世之时,李少爷还装出用心的样子,等到亲爹一死,新任李老爷每日只顾寻欢作乐,这李家生意竟然全都由潘管事打理了。居功而不自傲,潘管事平日里做人低调,一切决策都只说是老爷的吩咐,外人虽然不怎么相信李老爷有如此才干,但也想不到李家的生意都是由潘管事做主,就连李夫人都被蒙在鼓里,偶尔会为‘丈夫的主意’而自豪。

    不仅是生意上的事,平日里若有苦恼,李老爷也都会找潘管事商量对策。现在见了他,非常高兴,支开小厮,关上书房的门。两个人没了主仆间的规矩,李老爷扯着潘管事的袖子,愁眉苦脸的把下午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潘管事听了非常惊讶,他本以为是老爷被金莲拒绝,一时赌气做出的决定,却不料出这种歹毒主意的是夫人。事情更为棘手,他不由得眉头紧皱。如果是李老爷的主意,他有把握能三言两语劝服他,如果是夫人,就麻烦了。他明白,夫人做出这种歹毒的决定,也是对老爷的痴迷不满,把气头发泄到金莲头上。但是,自己一个总管,总还是不能管到夫人头上去。他看看正在一边眼巴巴的等他出主意的李老爷,也只能摇头放弃。

    李夫人出身富家,虽然现在王家的生意都并入李家,但是两派人马谁都不闲着,他平日里调节双方的矛盾就已经筋疲力尽,所以一直警告李老爷要好好对待夫人。李老爷很听他的话,再加上李夫人很有手段,到最后已经成了本能的惧内。想来想去,也只能自己尽量的去夫人面前说情,他觉得夫人心地善良,不过是一时的气愤,说不定现在已经后悔了,正等着别人给个台阶下,他多了几分信心。

    回过神来问李老爷可有打算,李老爷立刻嬉皮笑脸地说:“最好是能把金莲留给我,大不了我在城外给她买个宅子,永远不让她会清河县来。”

    潘管事气了个倒仰,没想到李老爷心里打得还是这个主意。平日里常在李府走动,他一直很注意那个手脚麻利的小丫头,后来听说她也姓潘,觉得亲近,就找来谈了几次话。言语之间,他很喜欢金莲善良懂事,又不会借机求自己帮她在老爷太太面前说好话,反而自动向夫人推荐了金莲。后来金莲得到夫人的赏识,但她对小丫头仍然非常照顾,没有持宠而骄,他越发高兴自己识人不错。再过了几年,金莲出落得很是抢眼,李老爷经常调戏,许诺要立金莲为三房,金莲始终不为所动,潘管事更爱金莲的这份骨气。

    几年下来,他对金莲越来越欣赏,主动提出想要收金莲为义女。金莲感谢潘管事平日的照顾,便答应下来,无人时就称他爹爹。考虑到潘管事在李家的地位,为避嫌,这件事两个人都瞒着众人,除了潘管事的妻子外,没有人知道。潘管事曾经几次提出要给金莲赎身,但是金莲想到自己回到家也不知会有什么结果,说不定又会被卖掉。和潘管事毕竟是义父义女不比亲生,也不愿给人家添麻烦。加上恋着夫人平时的好处,不舍得离开,所以一直不肯。潘管事也只好打消念头,只说定会求老爷夫人给金莲安排个好姻缘。

    没想到,竟然有了今日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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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管事心如刀割,对李老爷还不好透露自己对金莲的关心,只好说:“夫人怕就是因为这个才如此生气的,这个主意万万不可,说不定倒时候夫人闹将起来,老爷可是吃不消的。还是想个办法,先保住金莲,不要把她嫁给武大就好。”

    李老爷惭愧的嘿嘿干笑两声,却难得正经的对潘管事说了心里话,“唉~~~,你也知道,我这人就是没长性,见一个爱一个。越是不好上手的,劲头就越大,但我还不会对女子用强。这金莲丫头,要是能留给我最好,留不下也就算了。但是嫁给武大就太糟蹋了,倒是我李家作孽一样,你就想想办法,给她安排个好点的人家吧。”

    潘管事没料到李老爷竟然如此开通,心里大喜,立刻往内院去,求见夫人。

    李夫人下午的确是在后悔,后悔自己对金莲过于苛刻,更后悔怕此事传出去坏了自己平日里攒下的好名声。正在屋里心烦,身边的二等丫头小眉走进来,行礼后对她说:“夫人,小眉刚刚在府里听到个笑话,特意前来禀报夫人?”

    李夫人不知出了什么事,一扬手说:“出了什么事,说吧。”

    小眉一笑,说:“听说府里要将金莲放出去,没想到这附近的男人都像是疯了似的过来求金莲,就连平时冷冰冰的潘管事都一路疯跑去求老爷,路上马急还差点踩死人呢。”

    李夫人本来压下去的妒火,忽的一下子冒了回来,烧得比以前更旺。两手无意识的搅着罗帕,嘴里说:“哼,他求老爷就能改得了吗!”

    猛然回过神,想起不该让别人知道这是自己的决定,立刻接着说:“这次老爷可被金莲这丫头给气坏了,他求也不管用的。”

    小眉立刻凑上去说:“所以潘总管要来求夫人您呢。”

    “求我?”李夫人一愣,心想难道丈夫已经说出是自己的主意,明明也叮嘱过他不要说的,心里又气又急,脸色都变了。

    潘总管被小丫头领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脸怒色的李夫人,和旁边洋洋得意的小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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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潘管事在商场上混了大半辈子,察言观色这本事可谓是炉火纯青。一进门看到这架势,心里就知不好,但是想到义女金莲的终身幸福,他也只能尽力一搏。虽然不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一向和蔼的李夫人端出这份嘴脸,但是从小眉的眉飞色舞来看,肯定和这丫头有关。就在潘管事给李夫人行礼的时候,心里已经把小眉骂了千遍万遍,发誓如果夫人不肯放过金莲,他绝对不会放过这贱婢!

一旁幸灾乐祸的小眉不知道潘管事的心情,她比金莲晚1年入府,在厨房当了两年的烧火丫头,实在忍不下去。看着内院伺候的丫头们天天衣着光鲜的四处走动,再看看自己满身的碳灰,每天晚上回到房里都要大哭几回。最后,她横了一条心,找了个晚上,悄悄摸进府内总管的房里。三天后,总管就禀说连两个姨太太屋子里都是四个五个的伺候着,夫人屋里只有金莲和两个小丫头看起来不够尊重。夫人虽然不喜欢人多吵闹,但想想确实脸上不好看,就让他补了两个丫头过来。其中一个,就是小眉。

进了夫人的房里,专叫小眉作粗活,四处跑腿传话。刚开始能穿着干净又没补丁的衣服四处走,就足够小眉睡觉都挂着笑脸的了。但人性贪婪,永不满足,在各个院子跑多了,小眉竟然打起当姨太太的主意。夫人过的是清修生活,吃穿用度都相当简便。但是姨太太们是专门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去伺候老爷的,衣服都是粉的绿的上好绸缎,头上琳琅满目的插满珠翠,左一根盘龙镶珠的金丝簪,右一个巧夺天工金步摇。每次都看得小眉目瞪口呆,心里像着了火似的,恨不能一把抢过来戴在自己身上。反正自己也已经立不了什么贞节牌坊,小眉打定了主意,找个了晚上,在金莲面前推说要去给以前的小姐妹庆生,晚上要好好闹一闹,想外宿一夜。金莲那里想得到她打的是什么主意,就准了她晚上不回房,还替她在夫人面前瞒得密不透风。就那一夜,小眉如法炮制,在老爷醉酒回房的路上把李老爷拦下来。新不如旧,旧不如偷,见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又长得有几分姿色,李老爷就欣然接受,在书房里和小眉闹了一晚。

第二天回到夫人房里,小眉就一心一意的等着老爷收房。她本就是个再肤浅虚荣不过的,心里以为已经是板上钉钉,言谈举止里就拿起架子来。对一起的丫头指手画脚,连金莲都不放在眼里。份内的活她不干,不知从哪里找来一盒便宜的水粉,对着镜子只顾打扮。金莲见了大惑不解,但是她待人宽厚,见说不动她,干脆就自己替她干了。另外三个小丫头见了气愤不过,七嘴八舌的指责她,她只是轻蔑的瞥了她们一眼,心里想着:等我做了新姨娘,看谁还敢多嘴。最后其中一个厉害的叫小雀的,拉着另外两个说要去告诉夫人,小眉这才急了起来。她知道老爷很怕夫人,若是夫人到时候不点头,自己的美梦就全飞了。这才急忙起身,强压心头的火气,陪着笑脸拉住三个人,说自己是在小姐妹的庆生会上被人欺负,心情不好才这样。然后自己主动跑出去,从金莲那里抢过自己分内的活干起来。金莲见了,也不多说什么,还拉着三个小丫头,让她们不要告诉夫人。小丫头们平时很服金莲,见小眉改过了的样子,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小眉背对四人,手里的抹布都恨不得拧碎,只盼着自己成了三姨太的那天能好好摆布众人出气。

小眉的美梦做了多日,却不见老爷过来提。心里着急,趁着一天白天去老爷那里传话的功夫,坐在李老爷的大腿上好一番哭诉自己受的委屈,要李老爷快点去和夫人要人。李老爷本来就对小眉只是一时的新鲜,一晚上过了劲头也就没了,再加上白天看人看得清楚,更觉得小眉乏味。就将她推到一边,哈哈一笑道:“要什么人?”

“老爷不是要收我为三姨太吗?”小眉以为老爷忘了。

“笑话,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收你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去看看大姨娘,当年醉仙楼的头牌清官,一身嫩皮儿能掐出水来。你再去看看二姨娘,当年也是个大家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过是家道败落了才给我做了个小,那两只小脚都不到一个巴掌大。你再看看你自己,一对大蒲扇脚。我收你?我都丢不起人。”李老爷说完,看着小眉嘿嘿冷笑。

闻听此言,小眉如同五雷轰顶一般,也不娇声娇气了,也不故作害羞了,冲过去抓住老爷的衣襟绝望的大叫:“可是老爷你已经占了我的身子啊?!!你让我以后怎么办啊?”

李老爷闻言一皱眉头,不耐烦地将她一脚踢到一边,喝斥到:“还敢提起,当时要了你,不过是看你还水嫩。哪料到早就是被人吃干抹净的残花败柳了!快点给我滚出去,不然,我就告诉夫人你在府里和男人私通,还勾引老爷,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小眉的一股子神气全都泄了,自知没有占到理儿,几天的美梦一下子化作飞灰。见李老爷真的动了气,生怕他真的禀告夫人,只好哭哭啼啼的跑出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号啕大哭一场。本来她也动了死的念头,但是毕竟贪生,犹豫半天,还是擦擦眼泪,回自己住的偏房去了。还是夫人房里的粗使丫头一个,前一阵的嚣张收了,反而自惭形愧,见了人自己都觉得低人一等。

偏那以后,老爷倒是有时候想起来,每个月找她一两次,这又给了她希望,每次都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迷倒李老爷,可是那李老爷身边百花争艳,始终还只是把她当个玩物。小眉心里着急,却看着老爷对金莲很是着迷,甚至有一次她躲在外面,听到老爷竟然对金莲说只要她点头就立刻收她为三姨太。金莲自然是吓得立刻逃进夫人的佛堂,李老爷觉得无趣自己走了,只剩小眉一个人躲在外面咬牙切齿。长久以来的失望,竟然全都化成一股妒火,烧向金莲,觉得李老爷不肯收她全都是因为金莲在。虽然表面上不露声色,这几年她暗地里没少给金莲下绊。幸好李夫人头脑清醒,金莲自己又处处小心,一直没让她得手。

这次,听说金莲惹恼了老爷,被指名放给武大郎,小眉心里简直像三伏天喝了一大碗冰水,别提多高兴了。一来总算可以看到金莲的笑话,二来大敌消失,她自觉美梦又要成真。正在下人房里拼命说风凉话,红鼻子老张却摸着鼻子,暧昧的走进来,说又要有好戏看了。众人连忙追问,才知道潘管事拼命赶回李府要向老爷求金莲,小眉听了只觉得刚才喝下的那一大碗冰水现在在肚子里翻腾起来。潘管事是老爷身边的大红人,平日里薪金和打得赏钱比一般的小老板赚得还多。虽然年纪比老爷还长了几岁,但是看起来非常体面,听说对妻子也是体贴入微。平日里受过金莲好处的几个下人趁机插话,说金莲这是因祸得福了。小眉更觉浑身不好受,找了个空档,就从下人房里溜了出来。刚一出来,就远远看见潘管事正从老爷的书房往夫人那边走,因为外面都传说是老爷的主意,没人知道其实是夫人下得令,她猜想潘管事是要请夫人帮忙求情。冷笑三声,她转身向内院跑去,一定要破坏金莲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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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眉知道夫人平日里最讨厌女子的狐媚,存心拿这个去挑拨,借着潘管事需要等人通报的空当,抢先在夫人耳边吹了风。见到夫人果然大怒,她知道潘管事这次很可能将无功而返,金莲的终身将伴着武打度过,满足之色压抑不住,被潘管事看得一清二楚。小眉不知道潘管事和金莲之间其实是父女之情,也不了解夫人分外恼怒的原因,更没料到自己已经给日后埋下了祸根。

抛开小眉,李夫人照例让潘管事坐下,潘管事坐下后,心里快速思考着现在该如何是好。事情和他在来的路上构想的完全不同,小眉的搅局,让本来就很困难的事情变得简直如同登天。他先是殷勤的问候夫人两句,见到夫人的神色比刚才缓和,他小心翼翼的询问起金莲的事情。

正如他所料,夫人的脸色立刻又变坏了,还夹枪夹棍的说:“哎呀,听下人说我还不信,说潘管事这么老实的人竟然也被个小狐媚子给迷住了。没想到潘管事还真给李家长脸,事情都不做了就这么一路飞跑回来要个丫头。平日里大家都说潘管事和夫人情深意重,怎么就这么什么都不顾了?我看啊,老爷的决定还真是英明,金莲这小蹄子,还真就是只能给武大去好好管教一下。不然,以后还不知道要带坏几个好爷们呢。”

见夫人和往日不同的尖酸刻薄,毫不留情面,而且把事情全都推倒李老爷身上,潘管事心里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就算是像李夫人这样,看似大方的给丈夫买妾送婢,心底里,还是永远藏着妒嫉和怒气。而李夫人平时的和蔼慈善,不过是在没有侵犯到她利益的时候,现在在她眼里,金莲就是一个勾走了她丈夫和未来女婿魂魄的狐狸精。他心里明白,李夫人是不会放过金莲的。难道就让金莲跟了武大?武大虽然人品不错,但是毕竟外貌奇丑,而且也只是勉强能养活自己,金莲就像自己的女儿一样……。

他脑子里灵机一动,有了主意,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打着哈哈对李夫人说:“夫人此言诧异,小人已经一把年纪,怎么还会对个小丫头动心呢?我是听老张说府里还要为个丫头搭上大把嫁妆,觉得不妥,所以立刻回来和老爷商量,但是老爷却说是夫人心慈念旧,说一定要给的。所以我才来当面劝夫人不要惯坏了下面的人,那武大能娶到个媳妇已经是乐得不知东南西北,府里就算想要表示,最多花几贯钱,给他们办个喜事也就算了。”

夫人和小眉听了全都一愣,但是看潘管事一连诚恳,确实不像假的。夫人反而觉得丢脸,不由得狠狠瞪了小眉一眼,小眉不敢多言,只好把头低下去不敢看两人。李夫人想了想,却觉得是自己重建活菩萨形象的好机会,表情重新恢复平日的和蔼,说:“哎呀哎呀,我是听了丫头的话,一时都气糊涂了,忘了潘管事的人品。不过,这金莲丫头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不是这次她把老爷给气的不像样子,我怎么也保不住她,不然也不会这样。我能做的也不多,只能多给她备点嫁妆,让她到夫家不至被人欺负。唉~~~,就算是让我尽尽心意吧,潘管事就不要心疼钱了。”

潘管事似乎还想尽力说服李夫人,李夫人唯恐多说露馅,推说自己身体不适,让小眉送潘管事出门去。在潘管事起身的时候,她又说要他帮忙安排金莲的婚礼,潘管事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李夫人见他果真毫不在意的样子,这才算是全信。

小眉低着头送潘管事出内院,心里好奇潘管事打得是什么主意,正想旁敲侧击一下。却听见潘管事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丫头,抬头三尺有神灵,做事太绝了会遭报应的。天不报人报!人不报天报!”

这声音好像是阎罗王在批她的生死,小眉吓得浑身发抖,回过头惊恐的对潘管事说:“潘大爷,您这是哪儿的话啊?”

没想到她回头一看,潘管事还是和平日一样的冷冷的看着她,倒好像很奇怪一样,皱着眉头说:“你在说什么?我何时与你讲过话?”她看不出破绽,还觉得也许是自己耳花,只好接着往前走,但是脚底下的步子不稳,几次差点跌倒。潘管事在后面看着,只是冷笑不语。

潘管事出去后,重新往老爷的书房走去。小眉依着内院的门,身子躲在门后发抖,目送潘管事轩昂的背影消失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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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悲悲愁愁欢欢喜喜,潘管事想起自己还得回府去交差,他交待妻子留下来照顾还如在梦中的金莲,帮她安排好房间等,然后又再三嘱咐武大要是有人来了要多个心眼,多说多错,不如只是笑,不要说话。两个人都连忙答应,他又叮嘱金莲注意休息,凡事有义父为她打理,金莲感激不尽,跪倒在地,给潘管事磕了三个头,潘管事和夫人急忙把她扶起来。

离开武大家,潘管事先回到隔壁的自家,将身上送亲的衣服换掉,穿上平日的旧衣,又喝了两杯酒镇定情绪,然后才上马回到李府。他还是直奔李老爷的书房,李老爷正在书房里坐立不安,生怕金莲半路上寻死或者闹出其他事情,见潘管事一脸平静的走进来,他立刻松了口气。小厮送上热茶,潘管事有一搭没一搭的边喝茶边和李老爷商量一些生意上的事情。李老爷对婚礼的过程很好奇,但是又不好意思去问,坐在一边随便答话。一杯茶还没喝完,小厮过来通报,说李夫人请潘管事过去说话。潘管事暗自冷笑,但是表面上仍然是毕恭毕敬的跟着小厮到内院去了。

李夫人还是在佛堂里拜佛,可是心里一直平静不下来,她担心的事情比李老爷更多。听说潘管事回来,她思量半天,最后还是忍耐不住,把潘管事请了过来。见潘管事面色如常的候在门口,她也送了口气,和善的笑着请潘管事到外面的花厅里喝茶。刚刚喝过一杯,潘管事并不急着品尝夫人收藏的上等茶叶,静静坐在那里等着夫人提问。李夫人先是和他闲聊了几句,最后话头还是转到金莲今天的婚礼上面。如果不是从李老爷那里知道夫人真正的心思,潘管事此刻一定会为夫人对一个下人的关心而感动。所以他装出崇敬的样子,说:“夫人真是菩萨心肠,连对个小丫头都如此上心。夫人请放心,金莲平平安安的坐着花轿到了武家,还是我主持他们拜堂,然后送进去后我才回来。看她挺知足的,夫人不用担心。”

李夫人的心情稍微平静一些,但还是狐疑地说:“听说潘管事在门口就把媒婆和吹鼓手都打发走了,借人的是潘夫人,也没请客人……。”

潘管事料到夫人定会派人监视,心里早就想好说辞,他打个哈哈说:“夫人有所不知,我没想到金莲这丫头会这么老实的嫁过去,生怕她弄出什么乱子给李府抹黑,所以一切都未经外人之手,全都由我和贱内操办,更是不敢请客人。倒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哈哈……。”

李夫人这才完全放心,说:“我也是听想去看热闹的下人说的,觉得奇怪罢了。潘管事也太小心了,这样到把个喜事弄得怪寒酸的。”潘管事也不愿多说,接着敷衍几句就推说还要处理公事就离开了。小丫头带着潘管事离开内院,李夫人的心才算放下,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抬手招来小眉,让她去看看夫子下学没有。如果没有,就请他过来。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李夫人正在花厅里坐立不安,小丫头雀儿过来禀报说夫子到了。李夫人大喜,起身请夫子坐下。张夫子拘谨的坐在凳子上,眼睛不由自主地在夫人身边寻找那个娇俏的身影。他平日里不怎么和邻居打交道,一心只读圣贤书,一点都没有听说关于金莲的事情。他在夫人身边找不到金莲,还觉得很奇怪,但转念一想,却不由得开心起来,以为夫人招他是为了和他谈金莲的事情。这种事情,女孩子当然不会在场。他越想越觉得八九不离十,不由得喜形于色。

李夫人没心思去想那么多,先是询问了张夫子家里有什么人,可有婚配等等,张夫子紧张的一一作答。最后,李夫人才慢条斯理的说:“我和老爷一直都很看重夫子,现在想把小女许配给您,不知您意下如何?”

张夫子听了脑袋直发晕,他瞠目结舌的不知如何是好。本来以为是和心上人终于可以在一起,没想到李夫人提出来的却是那个娇纵任性的李大小姐。他不想伤李夫人的面子,低声说:“多谢夫人美意,不过在下家贫,不敢高攀,而且在下已有心仪的女子。”

见张夫子一口回绝,而且直接提起和金莲的事情,李夫人火往上冲,又想到张夫子迟早都会知道。她心一横,说:“可是金莲?”

张夫子闻言脸色一红,读书人的天真浪漫劲上来,竟然联想到小说里主人家用利诱的方式来试探男人,以决定是否将心爱的丫头交托出去。想到这里,他连忙点头。

见他如此坦白,李夫人的眼神更加阴狠,她冷冷的说:“原来是真的,夫子为人师表,竟然做出这种勾当。你可知老爷昨天知道这事后大发雷霆,昨天就找了户人家,今早就将金莲给嫁过去了,说是怕辱没了李府的名声。”

张夫子忽的一下站起,碰倒了凳子都不知道,急切地问:“金莲嫁了?嫁给谁了?”李夫人冷笑道:“卖烧饼的武大。”

闻言张夫子几乎把持不住,他素闻李老爷蛮不讲理,但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毁掉一个女孩子的终身幸福。而且李夫人说是因为知道自己对金莲的爱慕,他不禁深深自责起来。但是他转念一想,自己和金莲男未婚女未嫁,更没做出任何逾越之事,又何罪之有?想起曾经留意到李老爷色迷迷的看着金莲,他当下认定是李老爷想要霸占金莲不成存心报复。他想要去和李老爷说理,但是还未抬脚就停住了。在清河县长大,他知道李老爷在这里的势力,连县官见了他都要让三分。而且李老爷如果是个讲理的人,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自己无权无势……。想到这里,他的头低了下去,垂头丧气的往外走去。李夫人见了,也不拦他,只说要他好好考虑,若是做了李家的女婿,日后定能飞黄腾达。

张夫子根本没留心去听,心里还是不停想着,金钱和权势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他暗下决心,定要出人头地!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刚亮,张夫子背着简单的行囊,来到武大家门口,在外面徘徊片刻后,叹了口气,出城奔京师去了。

李夫人派去的媒婆到达时已是人走屋空,李夫人接到禀报,气的晕了过去。醒过来之后幽幽的说了一句,“这是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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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漫天幽雨,一点点,一滴滴,运气好的无声无息落地,被大地和花草纳入怀中,从此不用担忧会流到何方。运气不好的,噼噼啪啪打在房顶上,滴滴答答落入河里,或是蹦豆似的在竹伞上跳舞,敲得人心烦。

京师里最优雅的青楼 — 留仙居的门口仍然是人来人往,丝毫不受坏天气的影响,甚至比平常更热闹,因为今天是留仙居四朵名花到大堂献艺的日子。这些平日里要王公贵族,富绅豪客们捧着大把银子和礼物才能有缘一见的名妓,每月初七的时候都会走出自己精致不输给任何一个千金小姐的闺房,到大堂来为众人献艺。

这是留仙居的规矩,一是为招揽客人;二是要证明四朵名花名不虚传,各个才艺双绝;三嘛,是要镇镇京师里其他的风月场所。虽然比平时是幸运的多,但是想要同时见到四朵名花还是不可能的。四个姑娘轮流出现,每次最多不过两柱香的时间,或弹或唱或书或画,都是求个短而精,一抬手就要把人镇住,镇住了就走,只留个余香让一群男人们自个慢慢回味。

今天第一个出场的是杜月兰,虽然名为兰花,但是她性子却是最开朗活泼的,天生一把好嗓子。唱高音能冲破天棚,唱低音能压塌地板。今天她一上场就是一段菩萨蛮的曲子,开始还没什么,偏就在唱到快结束的时候,她忽然用了个自创的声法,一句普普通通的词愣是颤着嗓子转了几个音调。从听众的耳朵里钻进去,七扭八歪的往里绕,最后在心上狠狠缠上几道,然后就收了声,唱完了。她退回到后面的时候,整个大堂里鸦雀无声,都还在里面绕着呢,总不敢相信绕了两道就完了。就在下一个姑娘梅仙子刚要出来的时候,大堂里爆出如雷的掌声,所有人都站在地上拼命的拍巴掌,嘴里还大叫要再来一段。

杜月兰得意地瞟了梅仙子一眼,这每月一次的献艺,不光是为了给外人看。对几个女孩来说,更是个在自家立万儿的机会。要让在下面拼了命的想往上爬的明白,这才是头牌红妓,废物还是老老实实靠身子去赚银子吧。还要给其他已经爬上来现在拼命想往下踩人的看到,下脚前思量思量,别硌坏了自家个。

上个月,杜月兰和梅仙子为新科的榜眼明争暗斗,以她们的身份,是不会像普通姑娘们一样对骂,甚至大打出手的,头牌姑娘自有头牌姑娘的法子,今天就是个斗法的好日子。

外面的喝彩声和叫好声仍然未歇,梅仙子抱着古琴站在门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几乎咬碎一口贝齿。她看得出为了这个新唱腔,杜月兰是下过一番苦心的,就是为了给自己好看。现在她成功了,外面的看客一会就会从这里走出去,把这件事传遍京城,客人们都会纷纷上门听杜月兰唱曲子,一定也会包括新科的榜眼。梅仙子表面上仍然是一副不沾一丝凡间烟火的清绝,但是心里却像开了锅一样。她没想到杜月兰会这么出彩,她虽然也下了点功夫,但是绝对没有这个这么轰动。难怪刚才那婊子一反常态的要第一个出场,现在怎么办?肯定要出去,就这么在众人面前输给那女人,她不甘心。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身后跟着的小丫头以为主子是因为外面的客人过于嘈杂不愿出去,于是讨好的对另一位姑娘邱牡丹说,“牡丹姑娘,你知道我家小姐最怕吵闹的,现在外面这么乱,小姐的头都疼了。您能不能先出去,让我家小姐歇一歇。”

梅仙子闻言松了口气,故意顺着丫头的话头用手指轻揉太阳穴,做出很不舒服的样子。邱牡丹虽然年龄不大,但是在青楼里混得年头比众人都久,因为她就是留仙居前任老鸨的女儿,生在妓院长在妓院。这几天梅仙子和杜月兰之间的暗潮汹涌她早就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只等着渔翁得利,见梅仙子怯场,她心里暗笑,但表面上却做出毫不知情的样子说:“好吧。”

但是丫头帮她挑开帘子的时候,她别有深意的对梅仙子说:“好好歇一会儿吧,一会总还是要出场的,外头怕是会更吵呢。”

邱牡丹在两个小丫头的搀扶下缓缓走入大堂,虽说不是名门千金,但是她母亲一早就知道女儿日后还是要靠男人的垂青讨口饭吃,所以在她6岁的时候就给她裹了脚。现在,邱牡丹能稳坐留仙居四大名花之首,很大程度上是借了这双金莲小脚的光,曾有个闻名京城的学士赞叹说,“每次看到牡丹姑娘的这双玉足,我就灵感如泉涌。”这句话不啻于是给邱牡丹作了个活广告,直接将她推上头牌的宝座。

邱牡丹另一个出众的地方就是她写得一手好字,她的一张条幅在外面叫价到50两银子。经常有姑娘羡慕的对她说,“姐姐日后就算不再倚门卖笑,去卖字也能过的很好哩。”她听了只是笑,因为她很清楚,妓女不值钱,会写字也一大堆,更不值钱。只有会写字的妓女,才是宝贝,因为奇货可居。妓女门前迎来送往,但是有学问的少。才女学问大,但是都藏在深闺里面,别说见,连听说都难。

她慢慢的走出去,坐在别人早就准备好的椅子上。大堂里的客人仍然在议论纷纷,主题还是杜月兰,邱牡丹毫不在意,静静的坐在那里,微笑着等着人们的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平时她一般都是会在这一天写几个字,然后挑一位她看着顺眼的客人送出去,顺便亮亮自己的一双小脚。

大堂里终于平静下来,一些冲着邱牡丹墨宝而来的人开始往前挤,就算不是为了附庸风雅,拿到了转手也能卖出几两银子,自然是大把的人眼巴巴的等着。

奇怪的是,今天小丫头并没有铺纸磨墨,只是老老实实的捧着一盒东西站在一边。见客人们的眼神中全都充满好奇,邱牡丹微微一笑。她扬声说:“写字写了太久,都有点厌烦了,所以这两天小女子就想着能有什么新玩意。日前看到一篇难得的好文章,甚是佩服,所以就动了点脑筋,把它给写了出来。今天就请大家来看看。”

说完,小丫头走上前去,将盒子打开,举到众人面前。顿时间,人头攒动,十几个脑袋一起凑上去,30多只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半晌之后,才有一人鼓起勇气开口问道:“字在哪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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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邱牡丹噗嗤的一声笑了,笑得众人更是摸不着头脑,只好跟着笑。老鸨子扭扭摆摆的走过来,对邱牡丹说:“我的儿啊,你这是又在唱那出戏呢?让娘来瞧瞧。”

老鸨子走过去,看到盒子里空空荡荡的,她心想可能是牡丹忘了把东西放进去,立刻走到牡丹旁边,在她耳朵边小声说,“我的姑奶奶呀,真是空的。”

邱牡丹不屑的扫视众人,缓缓地说:“字儿,就写在盒子底儿上,各位再好好看看。”

30多颗眼珠子立刻又聚集在盒子上面,旁边一些不识字,不好意思也没兴趣过去看的这次也来了精神。这么个小盒子底上能写什么?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盒子上面,就连等在后面杜月兰和梅仙子也好奇的不得了,一个劲的往外面张望。

“娘啊!这么小的字,咋整出来的。”第一声惊叹从人群中爆发出来,紧接着就是一轮轮的声浪,凡是看清楚盒底儿确实有字的人,不管是否识字,全都开始咂嘴叭舌,兴奋异常。

邱牡丹得意地说:“这篇文章共有八百三十四个字,就写在这盒子底儿上,是牡丹用头发丝沾墨,整整花了8天写完的。中间因为写得不好,费了五六十个盒子,才总算得了这一个,还算是够格拿出来请大家看看。”

众人立刻又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但是投向牡丹的眼神都是充满敬畏和崇拜的。姑娘有本事,整个留仙居也跟着沾光,老鸨子已经可以看到即将到来的人潮,她在考虑要不要收‘观盒’费。杜月兰沉不住气,从里面走出来,扎扎呼呼的说,“哎呀,这可是个宝贝,让妹妹也来看看。”

梅仙子在后面冷哼一声,“你看得懂吗~”

杜月兰脸色一沉,四大名花里面,只有她目不识丁。从小跟着亲爹卖唱,直到亲爹病死了,她卖身葬父进了留仙居,之前她连吃顿饱饭都是奢望,更谈不上什么读书写字。虽然她是靠唱功吸引客人,但是不识字始终是她的一个耻辱。所以她有空就偷偷去学,现在虽说和其他人还是不能比,但是总也不是两眼一抹黑,听了梅仙子的嘲讽,她忍住不说话,心里打定主意,就在今天,她要把盒子上的字念出来给大家听,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已经不仅仅是个卖唱女了。

她走过去,从小丫头的手里拿过盒子。字密密麻麻的写在盒子底部,非常细小,她要眯起眼睛努力看才能看清。先看标题和作者的名字,她大声念出来,“《莲颂》, 张万良……。”

意识到刚刚从自己口中说出的是什么,她猛然转身瞪着邱牡丹,惊讶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这是……,你……。”

邱牡丹傲然一笑,平静的说:“没错,这是今科榜眼,张大人的文章。牡丹写了,打算借花献佛,把这盒子送给张大人,留着日后装其他佳作。”

杜月兰简直想立刻把盒子摔得粉碎,她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对凡事都漠不关心的邱牡丹也在打榜眼的主意。就连里面的梅仙子,闻言都是浑身一激灵。老鸨子也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心里臭骂三个不要脸的小丫头竟然为了个男人闹了这么多花样出来,那种高枝可是人人能攀得上的,也想想自己的身份。但是她嘴上什么都不能说,还不能被人看出她知道,只能继续装傻,暗中化解留仙居里不断激化的矛盾。她装模作样的用帕子捂着嘴笑着说:“唉呦,好了好了,快点收起来吧,小梅和百合还等着呢。”

话音未落,人群里传出一个清亮的女声,“没错,快收起来吧,别现眼了。”

正经女人家不会来逛妓院,而且留仙居里的姑娘在怎么样也没这个胆子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头牌难堪,鸨母就第一个不会放过她,算起来就只有来砸场子的了。邱牡丹不管怎么努力,面色还是沉了下去。老鸨子更是一个箭步窜出去,气势汹汹的嚷道:“谁?谁在我留仙居撒野?!”

人群乱哄哄的散开,显出几个人来。为首的一个半老徐娘,正是京城里另一个大妓院万香阁的鸨母萍姨,身后紧跟着一个国色天香,艳丽逼人的小姑娘。虽然年龄不大,最多不过十四五岁,但是从骨子里就透出的一股媚气。萍姨先是略微施礼,然后招呼小姑娘说,“牡丹啊,过来给姐姐们打个招呼。”

叫牡丹的小女孩走上来,嘴里给众人请安,眼睛却紧紧盯着邱牡丹。邱牡丹被她看的不悦,对萍姨说:“萍姨娘,你是长辈,带孩子过来打招呼我是该欢迎的,可是刚才那句话可是从这孩子嘴里吐出来的。牡丹到要问问是什么意思。”

没等萍姨开口,小女孩先笑嘻嘻的说:“我不懂事,刚认了些字,但是也看出来姐姐的这个盒子实在是应该和那些五六十个去做伴。里面有多少处败笔不提,竟然还有两个错字,这种东西拿去送人,太让人笑话了。”

邱牡丹劈手从杜月兰手里拿过盒子,定睛细瞧,没想到竟然真的发现了两个错字,一个是少了一横,另一个根本就是写了别字。她的脸刷的一下子变红了,眼泪差点流出来。在这种日子,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指出自己视若珍宝的作品中有这样的瑕疵,对她的名望是极大的损伤。她撑不住,用力将盒子摔到地上,又狠狠地踩了几脚,然后哭着跌跌撞撞的跑回后面去了。

杜月兰心里觉得出了口气,刚想去和万香阁的人寒暄几句,小女孩看着她又说话了,“这位姐姐也在啊,正好在我进门的时候,听姐姐唱了几句。哎呀,最后那个调子颤的真是有功夫。”

杜月兰闻言喜上眉梢,笑嘻嘻的说:“自家想出来玩的。”

小女孩冷笑一声,“姐姐真是会玩,要是在我们万香阁可就不行了。娘亲和老师都一直叮嘱我们,凡事都要有个效果,要让客人满意才行。姐姐刚才的调子虽然功夫不错,但是不好听,也就是一时新鲜罢了,和曲子根本不配,要我看,不如这么唱的好……。”说完,小女孩忽然开口唱了起来,唱的正是刚才的那首菩萨蛮。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小女孩刚唱了第一句,就有客人不由自主地喊起好来。要知道,如果给些山珍海味,清炖干烧都有滋味,所以最难的反而是把家常菜做出彩来。

小女孩的声音还带着点童声,但是音域相当宽,听起来犹如多年醇酒,绵软中带股辣味,但总体上还是淳厚的感觉。再往后唱,高音不让人感到尖锐,低音不让人觉得憋气,总是舒舒服服的,而且把曲子的哀怨缠绵表现的淋漓尽致。到了最后一句,也不玩什么花样,反而将声音放缓,好似吟唱一般,但是配合曲子的唱词,又让人觉得非得这样才有味道不可。一曲终了,满坑满谷都是喝彩声和鼓掌声。甚至连在一边看热闹的留仙居的姑娘们都含着泪跟着拍手叫好,杜月兰站在一边,却是觉得浑身冰冷。她在京城里能算上一号,靠的就是唱功,没想到今天这个小女孩的曲子唱得更好。虽说杜月兰天生的嗓音独一无二,但是小女孩刚才的话也算是正中靶心,她不会诠释曲子。

或许和学问不高有关,杜月兰对很多曲子的理解能力很差。从小就是亲爹打着骂着硬逼她把一首首曲子死记硬背下来,然后到外面去唱,里面到底说了什么,什么意思,她都不明白,也不关心。其实杜月兰很多时候痛恨唱歌,只不过没有其他选择。她面色惨白的站在大堂,听着众人夸奖小女孩。她不知如何是好,除了唱歌,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老鸨子总不能看睁睁的看着自家的招牌一个个的被人砸烂,她干脆撕破脸皮,眯着眼睛看着萍姨说:“阿萍,你今天来不是专门砸我的场子的吧?”

萍姨脸上的得色瞬间消失,换上一张代表‘无辜’的面具,她用手掩口,惊讶得说:“您怎么这么说呢?”说完她低头对小女孩严厉的说,“死丫头,教过你多少次了!在外面要有礼貌,别嘴没遮拦的。”小女孩听了撇撇嘴,萍姨立刻一个耳光打过去,打得小女孩一个趔趄。

别人还没什么,一直偷偷躲在后面的身影却差点惊呼出来,但还是立刻捂住嘴,紧张的四下张望,见没人留意到才放下心。‘他’将头上的斗笠向下再压低一些,看着不远处的小女孩,心里无助的叨念:“老天,我该怎么办?要怎么才能救银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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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躲在角落里,浑身包得密不透风的正是金莲,她现在是心乱如麻,看着已经被鸨母改名为牡丹的妹妹在留仙居里出彩,她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当众人都用惊异的眼光看着才华出众的银莲时,她觉得骄傲,那个是自己的妹子,从小拖着鼻涕在后面姐姐姐姐的叫着的妹子,现在已经出落得那么好看,会认字还会唱曲子。但是同时,她更感到羞耻,妹子这几年都在青楼长大,虽然老鸨子为了日后能赚更多的钱,送银莲去读书认字学琴练唱,至今还没有接过客人,但是今天将会是个开始,她金莲将会有一个杀人犯的弟弟,一个青楼女子的妹妹,自己呢?她还不知自己算是什么。

离开李府已有近半年时间,就在‘嫁给’武大后,潘管事就开始绞尽脑汁的为他们安排离乡之事。金莲只是茫然的呆在武家,更多时候是到潘家去帮干娘做家务看孩子。这种‘地下工作者’的生活让她几乎要崩溃,她不是武大的妻子,但是外面的人都觉得她是,而且到了外面也要装出已经嫁为人妇的样子。李夫人偶尔派人过来看望,金莲要强压心头的不满,装出仍然崇敬如初的样子。但是干娘又说太平常了会让人怀疑,所以经常还要对人诉苦,说嫁的男人如何如何不好。

金莲这辈子都没说过什么谎话,虽然家里是户贫穷的乡下人家,但是对德行相当重视。从小老奶奶就躺在床上,拉着金莲的手说,“今日一句谎,地下十年刑,说谎的人在阴曹地府里是要被拔舌头的!”虽然还是说过几次,却全都是为妹妹掩饰什么,被爹娘发现后两个人都被暴打,因为说谎。

可是现在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大谎言,一个‘没有嫁过人’的武家媳妇,金莲的精神日渐萎靡下去。她其实并不在意真的嫁给武大,听说张夫子离开后,金莲的状元夫人梦就碎了。她甚至有点埋怨张夫子,若是真的有情,怎能这么不声不响的就走了,至少来探望一下金莲,让金莲有机会把真相告诉你。和武大朝夕相处几个月,金莲越发感到武大的温柔和细心,还有坚强。

本来金莲和武大就是清河县的名人,一个是因为美,一个是因为丑。这次美人应是被插在一堆牛粪上,两个人的名气就更大了。甚至有邻县和附近村落的人特意跑来看热闹,武家门外经常站着探头探脑,指指点点的人,弄得金莲和武大在家里还要继续演‘夫妻’戏,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就发现墙头排着一溜脑袋。但是不管怎么说,武家总还有个大门和院墙,金莲有一日去外面找武大给他送落在家里的钱袋,忽然发现武大每日外出卖烧饼,简直就是被当作个猴子来看的。到处都有混杂着妒嫉,好奇,嘲讽的目光,走几步就能碰到竖起的指头,目标都是这个娶了漂亮老婆的矬子。人们在周围交头接耳,甚至有地痞流氓会直接去嘲弄武大,说一些不干不净的话。金莲根本不敢靠上前,跑回潘家去,在干娘怀里大哭了一场。

潘管事本想好好安排一番再把两人送走,但是眼见两人都憔悴下去,而且都不是惯常说谎的人,动不动就有可能把真相露出去,到时候不知道要生出多少风波。干脆咬咬牙,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日子里,找个信得过的人,将两人送出清河县。本来是想要送到更远的地方,不料走到阳谷县的时候,听说当地闹大虫闹得厉害,车夫不敢接着往下走,武大和金莲怎好意思为难别人,想到阳谷县也已经算是‘异乡’,就干脆落脚在这里。

潘管事的本意是要两人到异乡后就恢复身份,以兄妹或叔侄相称,不料到走得匆忙,这聪明人就一句话忘了叮嘱,结果到了阳谷县就出了岔子。

金莲仍然是一身妇人的装束,而且习惯性的在外面会叫武大相公!武大也是一样,见人第一句话就是,“这是我老婆……。”而且二人竟然毫无察觉,也可见两个人的心眼有多少。

离家的时候,潘管事没有先让金莲恢复姑娘家的装扮,一是怕离开时会被多事者看到,自己日后不好行事。二是想到路途遥远,金莲又年轻貌美,还是继续扮成媳妇安全些。所以他还叮嘱说要两人到了安全的地方之后再恢复身份,可是他忘了不是所有人都有他一样的精明心思,金莲和武大一心一意的等着安家落地后就不用再生活在谎言之中,结果刚到阳谷县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上门来问武大和‘武大嫂’要不要买房子。当时两个人就傻了,武大竟然还傻呵呵地说,“啥武大嫂?”

来人很奇怪,以为武大脑子也有毛病,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说:“昨日你见到衙门的巡查时不就说这是你老婆吗?而且武大嫂也都叫你相公啊?”武大和金莲这才想起自己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两个人心刷的就凉了。

十日后,潘管事偷偷到阳谷县来看望他们,顺便帮他们置办家业,没料到一进客栈就发现金莲还是一身妇人打扮,正在和几个过来探望的老妇人寒暄。她见到潘管事,眼泪差点掉出来,但是又觉得羞愧,义父好不容易做出的安排,又被两个傻人给弄坏事了。武大正在房间里和几个缠人的房主搅个不清,见潘管事来了,简直像见到亲爹,见到菩萨下凡。潘管事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几个房主,这些人来缠武大,不过是发现武大头脑简单,而且听说还带了不少银子,想要捞一把,见潘管事是个精明强干的,就算他不赶人,这些家伙也要开溜。

金莲也跟着上来,关上房门,武大坐在凳子上唉声叹气,不敢抬头去看潘管事,生怕他会误会自己是故意要把金莲说成是自己的老婆,好霸占金莲。金莲也不说话,她觉得丢脸,一路上和这几天已经花了不少银子,而且这附近不安全,她实在是不好意思要义父再安排他们到其他地方去。潘管事则是又好气又好笑,不知说他们什么好。好不容易安排他们离开清河县,没想到这次两个人还是这个样子。他了解武大和金莲,当初听送人的提起金莲进城前并未换衫就已经觉得不好,过来一看,过不出所料。

现在要去说两个人不是夫妻也不行了,肯定会闹出事情来,弄不好官府怀疑里面有问题,还要回清河县去查问,到时候事情就败露了。潘管事也在考虑安排两人再走一次,但是最近一些事情正在开始着手去办,他实在是没有精力。又想到如果大功告成,两人的事情就再也不用担心了。打好主意,潘管事安慰金莲和武大,问他们可否能给他一两年的时间去安排些事情,然后两人就再也不必担心了。

武大担忧的问他要安排什么事情,潘管事淡然的摆摆手说没什么。武大和金莲也不接着问,因为他们在潘管事面前总是感到敬畏,觉得潘管事要安排的事情,他们别说插不上手,连明白都不会明白。但是听到他这么说,两个人都感到安心。潘管事担心两人还是受不了日日做戏骗人,但是武大先开口,“潘大哥,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我还蛮喜欢这阳谷县的,人比老家的好,不笑人不耍人,也不那么多事。我在老家里也都习惯了,在这里住上多少年都没问题。”

虽然金莲很想立刻离开,但是听到潘管事这么说,也只好打消念头,她想了想,也笑着说:“相公说的是,这里的民风比清河县好得多,人都热心,而且没有人故意来打探什么,住个几年也没关系,义父放心吧。”

潘管事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在阳谷县待了几天,帮两人买下一栋不错的房子,又置办好家什,甚至专门摆宴款待相邻和官府的一些知事,请大家多照顾自己的好友一家。见潘管事如此细心,金莲和武大都非常感动,干脆安心在阳谷县住下来,等着潘管事的下一步安排。

武大还是每日挑担去卖烧饼,金莲在家里缝缝补补,做些针线贴补家用。别说外人看上去,就连武大和金莲自己都开始感到两人的‘夫妻生活’相当美满。每日里见武大挑着担子风尘仆仆的回来,喜滋滋的掏出一些可心的小礼物给金莲,然后就是傻笑,金莲心里的一个缺口慢慢被填满了。她渐渐开始觉得就这么和武大生活下去也很不错……。

女人嘛,还求什么?

直到潘管事再次来到阳谷县,这平静的生活才被打乱,被他带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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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潘管事只待了一会儿就走了,特意跑来一趟,是为了给金莲几个消息,有好有坏。

第一,金莲的老家现在已经没有人剩下,她弟弟去年和人打架的时候,打死了同乡的一个小孩,被对方告上衙门,潘家人怕事,连夜跑了,只留下瘫痪在床的老奶奶。心急,苦主家里天天上门吵闹,又没有人照料,老太太身体本来就不好,没过十几天就去了。潘家的旧宅和几分薄田被死者家里给占去,仅作为赔偿。潘家人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没人知道。

第二,银莲当初是被卖到远方,三转四转竟然转到京城的一家大妓院里面,老鸨姓白,很是喜欢银莲,就让银莲跟了她的姓,改名为白牡丹,下了大本钱调教银莲,据说不日就要正式开门见客。

第三,张夫子到京城后投入相府门下,在今年的大考中高中榜眼。

三个消息,是关于金莲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人。第一个噩耗让金莲几乎晕倒,虽然奶奶经常叨念着‘宠子如杀子’,但是潘家就这么一个带把的,谁能不供着?玉树从小就蛮不讲理任性的不象话,但是现在出了人命可不是好玩的。想到自己和妹子还是为了他的前程被卖掉的,金莲不由得傻问了一句,“玉树的书读的怎么样了?可有参加乡试?”

潘管事一愣,摇摇头说,“虽说是你的弟弟,我本不该这么说。不过这次派去的人回来没说这小子一句好话,还读书呢,每日里只顾着欺压弱小,骚扰相邻。偏生你家里人还处处护着他,唉……。要是我那两个小子是这个样子,我早把他们打死了事,免得日后连累家人。”武大听了,急忙给潘管事使眼色,求他别再刺激金莲。潘管事见了,领略到武大的细心,更觉得一个人的品行是第一位的,若非武大无能,他说什么也要撮合两人。

虽然难过,但是金莲并不在意,她对弟弟的感情本来就很淡,反而是奶奶的去世让她感到痛彻心扉,怎么都想不到奶奶的最后一刻竟然是在苦主的吵闹中度过的。她打定主意,现在不麻烦义父,待明天和大郎商量,请他送她回乡去给奶奶上坟。然后再到京城去,在银莲正式落入火坑之前,将她救出来。张夫子嘛……,金莲拿不定主意。

日子过的久了,对夫子的思念也淡了,反而是眼前的男人越来越让她感到贴心。做状元夫人可是要有那个命的,自己是丫头出身,清河县和阳谷县的人也都认为自己是‘武氏’,现在还有了一个杀人潜逃的弟弟。越想金莲越觉得高攀不上夫子,但是还是心里痒痒的,毕竟是段未了之情。但是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人。

金莲觉得这些事情不该再麻烦义父,也就没说什么,打定主意后就送潘管事回清河县去了。潘管事临走前隐约觉得不妥,千叮咛万嘱咐要二人小心,有事尽管要他去办。金莲笑着说不过是回乡去给祖母上坟,有武大陪着就好了,进京的事情却瞒了起来。她情不自禁的瞟了武大两眼,见武大还是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她知道无论自己要什么,这个老实的男人都会答应。被人宠爱的感觉让她心里麻酥酥的,脸上染了一抹红晕。还有些事情,她也该这次都办妥了。

潘管事上马后和武大继续寒暄几句,抬眼一看,却发现义女正盯着武大出神,含情脉脉。虽然身着妇人的装束,头发在后面规规矩矩的挽着,但是神情举止仍像个不知事的少女。他这次虽然逗留的时间很短,但也感觉到金莲和武大之间产生了一些他没有预想到的东西,武大还好说,但是金莲对武大的态度让潘管事很是担忧。毕竟,两人之间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回清河县的路上,潘管事脑子里都是金莲和武大的事情,不由得在心里叹口气,“若是那边的事情能解决,快点给金莲找个好男人嫁了,我这才能完全放心。等金莲生了个一男半女,过继给武大一个继承香火,也算是两全其美。但是,什么时候时机才能成熟啊?”

潘管事觉得自己实在并非什么能人,不过是人家手下的一条老狗,连自己的义女都保不住。不过,报应的时候就要到了,潘管事冷笑一声,打马飞奔,李府里面还有一场好戏等着自己去导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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