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许你再见那个妓女。”

  “我要找林一若,我要帮他一个忙,我要帮他找一个叫莲衣的姑娘,因为我欠他一份人情,这个人情我非还不可。”

  “你跟林一若早有交情了吗?怪不得你不让我找他。”




  “你最好不要搅和。”王狄把铁笛公主拉向一边,大步向院门走去。

  铁笛公主恼怒地看着王狄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反而笑了:“好啊,林一若,这下不用我费劲就可以找到你了。”铁笛公主看着王狄用力打开院门而去,悄悄跟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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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四 黄昏

  莲衣住的房间外有四个兵卒持枪把守。

  瓶儿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里是些碎绸缎、丝线、剪刀等女工之物。瓶儿走进房间,隔着水晶珠帘看到莲衣正坐在床边发愣,不由轻叹了一声。

  莲衣扭头看到瓶儿,急忙站起身来。

  瓶儿快步走到莲衣跟前,亲昵地说:“小姐,您要的东西,缺什么您再说话。”

  莲衣看了看托盘里的东西,感激地道:“谢谢,太好了。”

  瓶儿不解地问:“小姐,别怪我多嘴,瓶儿实在是好奇得很,您用这么碎小的布做什么?谁能穿这么小的衣裳?”

  莲衣把托盘放在桌上,拿起一块丝绸:“我要做香囊。”

  瓶儿明白过来,羡慕地小声道:“是给林公子做吗?我在舫上见过他,跟传说中的一样,潇洒英俊,风流倜傥。”

  莲衣不动声色地用剪刀剪着丝绸,好像没有听到瓶儿的话。

  瓶儿看着莲衣的神情,情绪低落下来:“你真跟铭儿姐姐打赌?我弄不懂,你怎么不相信林公子呢?像他那种人,可能不会轻易喜欢上谁,可一旦喜欢上了,肯定有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爱得死去活来的……我敢肯定!”

  莲衣突然抬起头看着瓶儿:“那个丑女人叫铭儿?”

  “小姐真有意思,不关心林公子倒关心起别人来,她叫铭儿,姓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敢问。”瓶儿撅着嘴埋怨,忽然又来了兴致,“小姐,明天是十五,又赶上掬霞坊试香的日子,我听说林公子这回要亲自主持,这可是百年不遇的稀罕事,舫上好多姐妹吵着要去看呢。哎,要不要我跟林公子捎信?”

莲衣没有回答,只是聚精会神地剪着、叠着,一只香囊显出雏形。

  瓶儿看莲衣根本不听自己的话,最后没趣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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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四 黄昏

  王狄以为我迟早会回竹林木屋,一直坐在木屋前的台阶上等我。

  竹林深处,铁笛公主悄悄隐身看着远处的王狄,她想知道我会不会出现。

  一群鸟儿飞过,王狄看它们的眼神变得飘忽不定。王狄回忆着和我的几次相遇与争吵,又念及我许诺给他的惊喜和见到白小酌之后的感慨,愧疚地低下头。

  “林一若,其实我替你撕掉通缉令不算什么,那是因为我求你打听小酌的下落,偏偏这个自私的举动感动了你,你不但以我为友还真心实意来帮我,真帮我救回了小酌……我向来不欠人情也不相信人情,但我许诺过与你互相交换和给予友谊,因为我的背叛,你现在承受着折磨,这对你不公平,我也成了……不仁不义之人。”

  王狄痛苦地想着,双手下意识把刀和刀鞘分开,刀光映着他阴郁的脸。

  “友情是不能分开的,就像刀与刀鞘,一旦分开……就要见血。”

  王狄把左衣袖捋开,慢慢把弯刀放在胳膊上,他看着弯刀和皮肤的缝隙,它们轻轻贴在一起那么和谐,于是,他眼里显出一派轻松的澄明。

  野风吹过竹林,飞到远处的那群飞鸟又飞回来。王狄看着天上那群飞鸟,然后缓缓闭上眼睛,让锋利的刀尖抵住皮肤划下去。一道鲜艳的血痕从刀尖处渗出来,轻快地绕过胳膊滴下去。

  铁笛公主在远处看到,惊讶地几个闪跳来到王狄面前:“王狄,你干什么?”

  王狄睁开眼看着伤口,淡淡地说:“我想让心里的难过……减轻一些。”

铁笛公主盯着他:“我一直认为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果然不假,你的自残就说明了一切。”王狄强忍着痛苦,诚恳地说:“不,它只说明一件事,不能说明一切。”

  铁笛公主看着淋漓不尽的鲜血,慌忙拿出自己的香帕为他包扎,疑惑地问:“你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会是一道很长的伤疤。”

  王狄站起身苦笑道:“它越是显眼,我才会记得住。”说完径自走开。

  铁笛公主忽然想起跟踪王狄的目的,大声喊道:“林一若在哪儿?”

  王狄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铁笛公主看着这座紧锁着门窗的木屋,眼里的困惑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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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四 夜

  王狄从竹林木屋回到租住的家里,一直坐在床头闷闷不乐。他还在为挟走莲衣的事情愧疚,在为莲衣失踪的后果而懊恼。

  白小酌轻轻撩了门帘进来,坐在王狄的身边,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坐着。两个人在沉默中各自想着心事。

  良久,王狄轻声说:“小酌,别为我担心,我只是……只是想念师傅。”

白小酌见他先说话急忙接口:“他老人家长什么样子?我想知道。”

  王狄感慨地道:“师傅头发全白了,很慈祥,我一直把他当作我的父亲。”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最快也要半年之后。”

  王狄站起身来看着跳动的烛苗:“从南京到草原少说也要几个月,再说……我还有些事情未了,而这些事又很重要。”

  “什么事?能告诉我吗?”白小酌小心翼翼地问。

  “不,我不能。”王狄坚决地说,忽又觉得不妥,缓了语气道,“不过,有些事你可以知道,我是蒙古殿前大将军,也是王子那都的安答,就是结拜兄弟。这次来南京是陪铁笛公主给黛妃娘娘祝寿的。另外,我要替师傅找到失散多年的师妹。”

  “公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白小酌欢喜地看着王狄,伸手抚摸着他的胸膛,“你的伤好了吗?”

  王狄下意识地向后退着:“小酌姑娘,时间不早了,你回屋……睡吧。”

  白小酌似乎早有准备,羞涩地俯下身把脸贴住王狄的胸膛,轻轻闭上眼睛。王狄有些紧张,想把白小酌推开又觉得不合适,手臂尴尬地僵住。两个人静静地依偎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我们分开了那么久。” 白小酌的声音充满柔情。

  “小酌,去你的屋里……睡吧。” 王狄说得很艰难。

  “公子,给小酌些颜面好吗?小酌虽然沦落风尘,可身子是干净的,你别总不开心,不管有什么事,一切都会过去,就像《凤求凰》的故事一样,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你……别再拒绝我。” 白小酌起身真诚地看着王狄。

  “我说过……我这种人不适合成家,至少现在……做不到。”

  “做不到还是不想?公子,我可以等,我等你。”

白小酌的眼睛直视着他的眼睛,王狄慌乱地低下头沉默。

  “是不是小酌……不配得到你的感情?”

  “不,小酌,我绝不是这个意思,你是天下最美的女人,也有一颗善良的心。”

  “不,我没有心,我的心在公子的胸膛里,自从那夜把我给了你,它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白小酌激动地抓住王狄的手。

  王狄无话可说,愧疚地不敢直视白小酌的眼睛,再次低下头去。

  白小酌冲动地抓住王狄的左臂,王狄疼得险些叫出声来。白小酌捋开王狄的衣袖,惊愕地看到一道长长的伤疤。

  “公子,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疼吗?”小酌的声音在颤抖。

  “你去睡吧,我没事。”王狄放下衣袖,心烦意乱中推了白小酌一把。

  王狄的力道太大,白小酌没有防备,猝然跌到地上。

  王狄也惊讶和后悔自己的鲁莽,但却没有扶白小酌起身,而是尴尬地看着窗外。白小酌慢慢站起身来,泪水夺眶而出。

  “公子,你的伤也许很快就会好,我的伤……却一生都无法愈合。”

  王狄的心里何尝不是痛苦得重重叠叠?而现在他只能选择沉默。

  白小酌痛苦地向门外走,走到门口又慢慢转过身来,泣不成声地说:“公子,还记得我们那一夜的温存吗?我们都沉醉了,我们在痴迷中互换了身体和贞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一个给了你初夜的女人,在你眼里……会是一场云烟?”

  白小酌在等王狄的回答。

  良久,王狄才敢抬起头来,他不敢看一半身体陷在黑暗中,一半身体镀着月色银光的白小酌,他看窗外的月亮,可是眼睛突然又紧紧闭上。他的心狂跳,他觉得那个将要圆满的月亮,就是白小酌的一滴泪,等它落下来的时候,会砸伤他的心……

  “小酌……”王狄哽咽着一声呼唤,白小酌的眼泪流下来,慢慢走回到王狄张开的怀里。

  如果说若干天之前的那个初夜带着与生俱来的震撼与盲从,那么,这个月夜里的相拥则充满了久违的感慨与冲动。他们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控制着不经意的颤抖。因为彼此都知道将要走向一个快乐天堂,所以突然不敢相互凝视,而彼此游离和闪躲着本已炽烈的目光,仿佛担心把对方熔化成一团灰烬和岩浆,在紧紧相拥的同时,竟稍稍减弱了双臂嵌入对方身体的力量。

  他们细致地用身体向对方交流,彼此心照不宣,彼此为自己的举止脸红。

  他们都给予着对方更宽松的抚摸自己的机会,所以,当四只手每每无意碰撞在一起时,惟恐相互吸引和纠缠,都立即逃生一样地躲开。

  王狄仿佛是一个突然成熟了十倍的男人,他的眼睛不像那次初夜一样,只盯着白小酌绝美的胴体上生长的茂密丛林和巍峨山岗,他的手在帮助他的眼睛收复这些天来的失地,在沿着初夜之后丢失了的肌肤巡视和徜徉。

  女人的胴体,每一寸肌肤都贮存着致命的敏感。

  白小酌被王狄的手击中,被自己的敏感击中。她用清晰的呻吟告诉他,她的承受已经退到了一个极限的边缘,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已为他洞开。终于,她的手勇敢地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他知道那是一个模糊而清晰的请求。他知道她现在除了等待一无所有。

  他轻轻俯下来,小心翼翼地把一个结结实实的身体,填充进了她的胸膛。她感到了充实的快乐,呻吟宛若一种赞美,在月夜里随着月光之水飘荡,一泻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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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四 夜

  清凉的月光铺泻在掬霞坊的院子里,父亲和林再春指挥着蝈蝈和伙计们准备明天试香的物品。人们都很高兴,因为我终于答应父亲要亲自在店铺外试一次香,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

“老爷,少爷这次回来变了很多。”林再春高兴地说。

  “答应试香就好了?为了一个女子,整天垂头丧气不言不语,算什么?没出息!” 父亲虽然心里高兴,嘴里却还对我不依不饶。

  其实父亲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他想到自己感情上的事,一时觉得很尴尬。

  “老爷,我是说少爷肯为咱掬霞坊试香了,这可是破天荒。”林再春看出父亲的神色,急忙打岔圆场。

  父亲在院里寻找我,院里没有我的身影:“蝈蝈,少爷呢?这么晚干什么去了?”

  “没他吗?刚才还在这儿,奇怪。”林蝈蝈装腔作势地四下寻看。

  “小兔崽子,快去找少爷过来。”林再春催促着。

  林蝈蝈答应一声,坏笑着往掬霞坊高高的屋顶上看。

  我孤独地坐在掬霞坊店铺高高的屋顶上,甘愿让一轮圆月把我映成一幅剪影。是的,我还宁愿把这月光下的掬霞坊,想像成夜幕下的那片竹林,可是莲衣走了,她虚幻得宛若梦里稍纵即逝的影子,我纵是闭上眼睛也无法猜到她走时的神情。莲衣的生命那么柔弱,她的心却柔弱到了坚硬,所以我无法明白,人世间心与心的距离,走多少年,走多少路,才可以真正地重合。

  我抬头看月亮,月亮和我的眼神一样,充满了迷乱的感伤。

  林蝈蝈从后面悄悄爬上来,小心地坐在我的身边:“少爷,又在想她?”

  我认真地看着林蝈蝈:“蝈蝈,你说在月亮上住着会怎么样?”

  林蝈蝈笑了:“夫人说月亮是用水做的,我不会凫水,要是没有水我还能琢磨琢磨。”我担心地自言自语:“月亮没有水,莲花会枯萎的……”

  林蝈蝈心痛地说:“少爷,让我说句心里话吧,我快憋死了。你总这样不行,要么去找她,要么就把她忘了。你看你都快成傻蛋了,不,比傻蛋还傻!”

  我恍惚地说:“不错,我是够傻的,傻到居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

  林蝈蝈关切地道:“少爷,你说……现在有什么法子不让你想她呢?”

  我认真地道:“有,她站在我面前。”

林蝈蝈一定认为我着了魔,愣愣地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生气还是不愿再和我说话,无声地转身走了。

  院里的人们也睡了,屋顶上只有我一个人。我突然觉得这轮月亮独自照着我,想到此,我的心里陡地一暖,天啊,若是莲衣此刻也在月下该有多好,这个世上所有的人都睡了,而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它也在独自照着未眠的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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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浸在茫茫水底的回忆里,而这次回忆告诉我,我的前生丢了莲衣。

  我的恋人莲衣,我再也无法看到她婀娜的身影,无法看到她那一袭鹅黄衣裳上的莲花花瓣儿,还有她和善、迷人的眼睛,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活在世上,她也许不愿意见我,而我却能听得到,在一个仿佛比天边还遥远的地方,响着一泓笛声……




  那是《鹧鸪飞兮》。

  莲衣的《鹧鸪飞兮》。

  想到此,我的心一下子随着那只鸟儿飞起来。

  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仔细聆听那只鸟儿扇动翅膀的声音,可是由于距离太远,那只鸟儿只能在我的想像中断断续续地飞翔。

我让我的双脚飞起来。

  我想让我的脚步迎着那只鸟儿的翅膀在空中相撞,甚至想在离它更为遥远的地方用目光将它击落。我将用手牢牢地抓住它,不惜让它失去自由。

  听啊,那只鸟儿愈来愈近,渐渐地,我听出了它扇动翅膀的声音并不是那么欢畅,它隐含着几许愧疚,几许不安,而更多的还是对自由和幸福的渴望。

  我不在乎脚步的疲惫,忽略了尖利的石棱扎在脚心时的疼痛,只要即刻见到那只鸟儿,只要让一颗心感到愉悦,哪怕奔跑到遍体鳞伤。

  远远地,我看到了那只鸟儿和它的主人。

  这将是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情景啊!

  丢失了十几天的莲衣瘦弱的身体跪在楠溪的水中央,那袭鹅黄的衣裳全部湿透。她的长发瀑布一样倾泻下来,那些黑亮的水帘凌乱地偎在她的胸前,而她眼里的泪水比溪水还流淌得迅猛。它们掉落在手中那支竹笛上,仿佛堵住了音孔,堵住了一个正在哭泣的人的喉咙,发出一阵阵的哽咽。

  莲衣觉出了我的存在。

  笛声哽咽着停息。

  莲衣的脚上光光的,她艰难地站起身,摇晃着身体向岸上走来。

  我心里一疼,扑过去一把搂住她。

  莲衣哭了,她说她本是要离开我的,可是后来想明白这不是一种简单的走开,而是把我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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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五 清晨

  掬霞坊店铺外的街道上,行人围得水泄不通。瓶儿、铭儿和风月舫的几个歌妓挤在人群中一副翘首企盼的样子。

  一声沉闷的门轴响动之后,掬霞坊两扇朱漆大门訇然洞开。林蝈蝈依然敲着那只硕大的铜锣从大门里出来,后面跟着的还是那八个捧着花筐的婢女。林蝈蝈表情神圣地看一眼众人再回望大门,猛地敲响铜锣一声大喊:“试香了,请少爷——”

  我一脸微笑地和林再春一前一后走出大门,四个抬着香案的伙计随即而出,案上的香器被一块鲜艳的红绸覆盖。

  女子们看到我,传出一阵阵压抑着狂喜的低叫:“林一若,林一若——”

  瓶儿兴奋地往前拥着,忽地看到铭儿那张阴沉的脸,笑容收敛起来:“铭儿姐,你怎么了?”铭儿觉出自己神情有异,急忙挤了一个笑脸,结果表情变得很恐怖。

  林蝈蝈看看围观的众人,凑到我耳边坏笑着说:“少爷,来的可都是女的。”

  “撒花吧,铺大一些。”我微微一笑吩咐八个捧着花筐的侍女。侍女们开始往店铺门前一把一把撒着鲜花。我轻轻踩着厚厚的花瓣儿站到香案前,随后跟来的素儿端上盛有清水的铜盆。我仔细而优雅地洗着手,瓶儿和几个歌妓用惊羡的目光看着。

  “瞧他的手,又细又长的,比女人的还好看!”瓶儿用肘碰了一下刚刚发出惊叹的歌妓,几个人低声放浪地笑起来。

  我洗手完毕,林再春轻轻揭开红绸,香案上是一只小巧的紫玉水晶瓶。我拿起紫玉水晶瓶,微微一笑:“诸位,今天掬霞坊要试的不是薰香,而是一若昨夜研制的天竺葵露。一若所研之香皆有姓名,所以它叫作‘悔愧伊人’,即是对一位故人的思念愧疚之意。大家近前来,一若把香水点在诸位的衣襟之上,香气历经三月而不散,请吧。”

  众人狂喜地簇拥着向我走来,林蝈蝈替我打开水晶瓶,我用手指蘸香,弹在人们的衣襟之上。瓶儿着急地推了铭儿挤到近前拿出一方绢帕,我把香点在她的手帕之上。我本以为铭儿会拿出绢帕之类的东西让我点香,没想到她什么也没拿,甚至都没有抬起手,她只是站立着被人们拥到我的近前又被拥走。

  我微笑着重复一个动作,直到眼前的人稀疏下来。我习惯性地再点香水时,一把折扇突然在我眼前刷地打开,我吓了一跳,定睛看去,上面有“花影摇红”的字样。

  “贤弟!” 我没看到扇子后面的人就开心地大叫,“你怎么来了?今天没戏吗?” 我快活地说。折扇往下移动,露出龙轩微笑的脸庞。

  “全南京都知道大哥今日破天荒要试香,兄弟怎么可以不来?” 龙轩笑了。

  “你来晚了,不然我把这瓶‘悔愧伊人’全送给你,让你去招引女孩子。” 我逗趣着说。

  “谁像你这么风流?有这么多女人围着,我看你是没正事做了。” 龙轩说着用折扇打我的头。

  “贤弟,你稍等片刻,一会儿我们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我情绪低落下来。“好吧,我等你。”龙轩说着站在我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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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五 上午
我和龙轩来到竹林木屋,如果没有他的陪伴,我不敢进来,我怕闻到莲衣留下的味道,我怕莲衣留给我的思念。

  龙轩环视着屋内,随手拿起莲衣喜欢的那本诗词小札看着。

  我伤感地坐在桌前:“贤弟,我想不通,你说她会去哪儿?”




  龙轩合上诗词小札:“天地之大,总有一个人的容身之处,也许她在你的身边,也许在一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大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和想法,你不能包办,即使你……喜欢她,你爱她。”

  “可我不相信她会真的离开我,我想像着她肯定会回来,或者……我去找她,我要找她。我想到一个办法,我在各个地方燃放薰香,她熟悉我的香味,闻到了一定会出来见我。”我激动地站起来,突然又颓废地坐下,“我真糊涂,她从这儿走就是不想见我,即使闻到了,也不会出来。”

  龙轩心疼地看着我的样子,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我无奈地看着龙轩,痛苦地说:“贤弟,我不能失去她。我原以为可以,但我的心告诉我,我不能。”

  龙轩也显得很难过:“大哥,最近戏班里……没有什么事情,我帮你找吧。”

  我拉住龙轩的手:“真的吗?贤弟,太好了,谢谢你。”

  龙轩仿佛极力掩饰着落寞,淡淡一笑道:“谢什么,我是大哥的兄弟,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站起身来:“贤弟,我们现在就走。”龙轩疑惑地问:“现在?去哪儿?”我没顾上说话,拉着龙轩出来,返身把镂花门上了铁锁。

  我长吐一口气看着眼前的竹林,突然变得豪情万丈:“贤弟,跟大哥去南京城,咱们把它翻个底朝天——”说完撒腿向着竹林边那条小路跑。

  龙轩非常明白我的心情,二话不说和我一起钻进深深的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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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五 正午

  莲衣安恬地坐在桌前用剪刀裁一块丝绸,桌上放着一个已经做好的香囊。

  侍女进来把饭菜放到桌上,惊羡地看着香囊:“小姐,你的手艺真好。”

  “瓶儿怎么没来?” 莲衣看着她说。

  “她和铭儿姐说好了去掬霞坊看试香,好多人都去了,想看看林一若长得什么样子,听说他是第一次试香呢!” 侍女自顾高兴地说,“小姐,人们都说林一若长得很英俊,是真的吗?”莲衣平静地剪着丝绸,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

  突然,一条漂亮的绢帕在莲衣眼前晃来晃去,莲衣依然不为所扰。

  半晌,瓶儿在莲衣身后没趣地收起绢帕:“哎,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莲衣笑道:“怎么了?我知道是你,我能分辨你的脚步声。”瓶儿神秘地问:“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莲衣想了想,认真地道:“这种味道……是不可以说香的,它很空旷,让人联想起……孤身原野的寂寞,让人心里很淡漠,落落寡欢。”

  “我觉得挺香,今天我又看到林公子了。他试香的样子那么洒脱,好多女人围着他,他一直都在微笑。”瓶儿拿起绢帕闻着,忽然来了情绪,闭上眼睛转着身子学我以指弹香的样子,“我敢肯定,林一若如果是个女人,他的前生一定是观音大士。”

  莲衣没有停住手里的活计,只是淡淡一笑。

  “小姐,林一若真是个奇才。你猜他管那香水叫什么?叫作‘悔愧伊人’,就是对一位故人的思念愧疚之意。小姐,林一若说的这个故人是谁呀?”

  莲衣的手颤了一下,钢针把手指刺破,急忙放下香囊攥住手指。

  “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扎着手了?我看看。”

  莲衣急忙把手放到桌下,若无其事地:“没什么。”

  瓶儿不放心地执意要看莲衣的手,这时侍女突然低着嗓子叫了一声:“瓶儿,铭儿姐从屋里出来了。”

  “小姐,我们走了。” 瓶儿扭头从窗户里看到铭儿正在院落里抬头看天气,急忙拉着侍女慌乱地走开。

  门被匆匆关上,半晌,莲衣慢慢把手抬起来,手指上一滴血晶莹剔透,情不自禁走到窗前。正午的阳光把院里的景致照得很绿很亮,隔着窗户的缝隙看去,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一切都浮华若梦,莲衣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公子,你知道我在这儿吗?你肯定以为我是故意离开的,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敢表明心迹,那是怕给你带来杀身之祸。可是离开了你才体会到,和你在一起哪怕承受磨难也是幸福的,可我不敢也不能这么做,我不想连累你,因为我也喜欢你,甚至不惜违背母亲的意愿瞒着你,不再提我们两家的仇恨,一个人的心里所想和要做的若是不一样,这会是什么样的……痛苦?可是,我……愿意为你承受。”莲衣说不下去,同时也止住了眼里的泪水,随之荡漾在脸上的是一种敢于牺牲的、坚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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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五 黄昏

  吃罢晚饭,长公主在院里的石桌上喝茶,几个侍女垂手立在旁边。

  曹云急匆匆走进来,长公主挥手让侍女们走开,又示意曹将军落坐。

  曹云不敢坐,小心地问:“不知长公主叫末将前来……有什么事情?”

  长公主仔细看着曹云的神情:“我有一事问你,这件事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告诉驸马,我希望你跟我说实话。”

“公主请讲,末将一定实言相告。”

  长公主突然冷了口气说:“秦淮河边有座风月舫,是不是你用十万两白银买的?”

  曹云听罢惊愕地看着长公主,忽又镇定下来笑道:“这件事传得真快,想不到公主也听到了谣传,末将听到这种说法是在四天前。”




  “我倒希望是谣传,就怕不是。”

  曹云恭敬地说:“公主,末将冤枉,实在冤枉,只因风月舫上一位管事是末将的朋友,不免去得多些,没想到……”

  长公主威严地说:“朝廷命官理应通晓大明律法,驸马非常器重你,不要让他失望,更不可瞒他。还有,你的人到风月舫打人是怎么回事?”

  曹云急忙道:“公主,前几天风月舫有人闹事,一位副将念及我和风月舫的交情,私自带兵平息,末将已经将他降职了。”

  长公主放下心来:“这样很好,我会跟父皇说明情况的。”

  曹云惊诧地问:“皇上也知道此事?”

  长公主优雅地呷了一口茶:“既是子虚乌有你怕什么?不过,你要想清楚,如果这事是真的,你就犯了杀头之罪。”

  “谢谢长公主提醒,末将不敢那么做,不敢辜负驸马的期望。”

  “好了,我的话问完了,你回去吧。”长公主看了看已然黑下来的天色,再也没有心思喝茶,径向客厅走去。

柯桐这些日子很忙乱,一直没有来过长公主府。长公主看着客厅里为他准备的丰盛酒宴,不由情绪低落下来。长公主正独自胡思乱想,忽然有侍女来报柯桐回府,高兴地站起身迎接。

  柯桐一脸怒意地走进来,长公主看着他的模样笑了:“碰到曹云了?他刚走。”

  “少提他,气死我了!”

  “少卿,你每次来都是气鼓鼓的,如果不是了解你,还以为你不愿意和我共度良宵呢。”长公主扶着柯桐坐下。

  “平湖,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只恨这个曹云太不争气,现在朝廷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唉,不说也罢!”柯桐显得无可奈何。

  “少卿,我知道你很在乎这件事,所以亲自问了他,曹云说风月舫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长公主端茶给柯桐。柯桐直直地看着长公主,仿佛她的话有假。

  “我还骗你吗?再说曹云也不敢骗我们,那儿的管事只是他的一个朋友。”长公主笑着推了柯桐一把,“身为大将军,沉不住气可不行,以后有什么大事,父皇哪还敢交给你去做?”

  “太好了,让我虚惊一场。”半晌,柯桐相信了长公主的话,放心地笑了。

  “不过,我有时候倒喜欢你这急脾气,尽管这些天没有见到你。” 长公主看着柯桐,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和暧昧。

  柯桐看明白了她的眼神,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拉着长公主向里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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